墨琛喜欢清静,一路拣着没多少人的小道走。珺姚却是个定不下来的主,一边走,一边还要仰头和他搭话。
“师尊,你说那个坏人会拜你为师吗?”
墨琛纠正她:“珺姚,他不是坏人。”
她孩子气地轻哼一声,改口道:“那那个不是坏人的坏人,会做师尊的徒弟吗?”
墨琛略勾了嘴角,好一会才答她:“天意如此,他定会入为师门下。”
她有些听不明白,于是问他:“师尊,天意是什么?”
他径自行路,淡道:“天意便是上天的安排。”
“诶?上天的安排?”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奇道,“那是不是没办法改变的?”
“人的一生皆有定数,或缘或劫,自是人力无法更改的。”
她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处,睁大眼睛,迷蒙不解:“既然这样,那是不是该成仙的自会成仙,用不着再修行;穷人只该是穷人,绝没有变化的可能;注定了不得善终的人,做一辈子好事也成不了正果?”
墨琛停下来,凝她一眼,道:“自然不是。人不修行入不了正途,穷人努力持家也可成大富,善人积累功德,自有神明护佑。”
珺姚更疑惑了:“这么说,天意也是可以变的?”
墨琛欲要驳她,恍然间又像是想到些什么,好一会才道:“有些事许也是能改的。”
珺姚几步蹦去他跟前,道:“如果天意也可以改,那不是坏人的坏人也不一定会成师尊的徒弟,对不对?”
墨琛百年未生过波澜的心平白乱了几分,他不愿再同她辩驳,只道:“随他的造化吧。”
知道公子靳也不一定会和自己抢师尊,珺姚顿时心情大好,一步三跳地跟着他走。墨琛带着她又走了些路,在一家小客栈外停了下来。
因着地方偏僻些,客栈并无多少人,倒是清幽干净,正和了墨琛的心意。二人入了店,守店的就一个掌柜连同个店小二,见人来,小二忙迎上来,躬身笑问道:“真人可是来住店的?”
墨琛颔首,吩咐道:“两间上房。”
“好嘞!”小二把二人向楼上领,“真人这边请。”
二楼靠着楼梯口的两间房,门上分别悬着“天字一号”与“天字二号”的门牌,小二推开其中一间的房门,道:“这两间是小店最好的客房,房中布局都是一样的,真人可还满意?”
墨琛并不在意这个,只随意看了眼,便道:“并无不妥。”
小二又道:“真人好生歇息,小的带这位小小姐去旁边那间房。”
墨琛点头应了,小二走出两步,墨琛却又叫住他,道:“做些素食送去她房里。”
珺姚站在一旁已经开始揉眼睛,想是累了,没理会他们说的。
小二回他:“您放心吧,饭菜一会就给小小姐送上来!”
墨琛止了声,自入房去了,小二领着珺姚去了隔壁房间,她折腾了大半日,又累又饿,一进房就去床上趴着了。小二看着可爱,笑了声,带上房门出去了。
过了没多久,他端了些饭菜过来,敲了房门,没人答应,索性自个推了门进去。
珺姚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在床上,小小的一团。小二把东西放在桌上,走过床边去看,小丫头打着轻鼾,已经睡熟了,他没忍心打扰,轻手轻脚地走了。
珺姚是被饿醒的。
一早就往邯都赶路,到了城里又直奔公子府,一天下来,除了个糖人外,她什么也没吃过,早饿得不行了。
醒来的时候,轩窗之外已没有什么亮光,房里稍有些暗。她跳下床,踩个凳子把柜上的油灯点燃了。
桌上还放着早前店小二送来的食物,她跑过去,拿手抓了根青菜放进嘴里。菜早凉透了,好在跟着墨琛那个不知饿的人久了,她也不计较那么多,将就着吃了。
吃完东西,她开始觉得有些无聊。在清瑕山时,总有云流云清两个陪着玩,现在到了这,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墨琛又从不陪她玩耍,无趣得很。
自个坐了会,房里静悄悄的,她又没什么睡意,实在待得烦,索性开门往外去逛了。
还没走下楼梯,迎面过来两个人,一个少年公子领着个小厮,珺姚看了眼,觉着有些眼熟,一时没想起来哪里见过,歪着头想了好久。
那公子学着她的样,歪着头看她,见她一副疑惑的表情,忍不住笑道:“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珺姚实在想不起来,懊恼地挠挠头发。他故作沮丧道:“看来是我太过平凡,半日前刚见过面,竟让你半点印象都留不下。”
面前之人那张脸,虽然比不上公子靳那张堪比祸水的,却也是清俊秀美,绝对和平凡这个词扯不上关联。
珺姚干笑两声,道:“小哥哥,姚姚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叫姚姚?”他前倾过身子,轻道,“糖人娃娃,嗯?”
这少年可不正是白日街上送她糖人的那个么?
珺姚眼睛一亮,笑道:“原来是你呀!你怎么也在这?”
“想起来了?”少年轻笑一声,道,“我这些时日常住在这,没想到今日会遇着你。”
珺姚很奇怪:“姚姚的家不在这里,所以才要住客栈,小哥哥你的家也不在邯都吗?”
少年带着她往楼下走,言道:“我的家在卫国,离这可远了。”
台阶有些高,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说道:“我叫珺姚,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她走得艰难,牵了一把,道:“我姓仲,名郗黎。”
珺姚对这温文尔雅的少年非常有好感,于是仰了头面带期许地问他:“姚姚可以叫你郗黎哥哥吗?”
任谁也拒绝不了这么张期待满满的小脸,仲郗黎颔首许她:“自然。”
珺姚笑地眉眼弯弯:“郗黎哥哥,你现在可有事要忙吗?”
仲郗黎摸摸她扎成小辫的柔软细发,答她:“我来邯都要办的事早办妥了,如今并没有什么要事。”
“那哥哥你带姚姚去街上玩,好不好?”她满面讨好,“姚姚一个人,闷得都快发疯了。”
“一个人?”他放在她头顶的手微顿,“白日与你一起的那个道长呢?”
“那是姚姚的师尊。”珺姚认真纠正了他的说法,“师尊他在房里打坐呢!他总是打坐练功,从来不陪姚姚玩。”
她说着便有几分沮丧,仲郗黎不忍心看那张垮下来的小脸,忙哄她:“带你去玩倒是可以,只是怕你自个出去,你师尊知道后恼你。”
“才不会!”珺姚立刻驳他,“师尊打起坐来,从不管别的。郗黎哥哥,你就带姚姚去吧!”
“好好好。”他着实缠不过她,只得答应,“我带你去便是。”
珺姚欢呼了一声,好在想起了楼上的墨琛,立刻拿手捂了自己的嘴,神色却欢喜得很。
仲郗黎向身旁跟的小厮吩咐道:“仲夏,我同姚姚出去走走,你先回房去吧。”
名叫仲夏的那个小厮看了二人一眼,答了是,上楼去了,仲郗黎这才牵着珺姚的手往客栈外走。
行了半刻钟,二人来到街上。一路灯火明亮,街面两旁店铺大多开着,迎来送往的实在热闹。珺姚每家铺子都要跑去看上几眼,仲郗黎生怕她跑丢了,只得跟紧了她四处走。
一条长街足走了小半个时辰,珺姚跑得也有些累,站在街口一阵喘气。郗黎看她额头上都是密密的汗,曲下双膝蹲了,从袖里取了帕子替她拭。她眼睛亮亮的,满满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他随口问了句:“怎么这样激动,你平日不常出来吗?”
珺姚扁了扁嘴,答他:“这是师尊第一次带姚姚出门。”
他又问:“那你的父母家人呢?”
珺姚有些茫然地摇头:“山上只有姚姚和师尊,还有云流云清他们……父母是什么?师尊从没和姚姚说过。”
“也是,好好的人家,哪会把这么个姑娘放在山上吃苦。”仲郗黎觉着心中有些酸楚,珺姚却听不懂他说的,也不在意这个,反倒是又被不远处的锣鼓声吸引了。
那处原是个戏班,正要开演,仲郗黎看她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眸,一副好奇的模样,浅笑道:“那里有人唱戏,姚姚想去看吗?”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答他:“想。”
仲郗黎起了身,一攥她的手,道:“走。”
珺姚跟着去了,那戏班离他们也不过几十步,二人入了内,戏台上一武旦穿着身云肩绣双凤牡丹的赤色女靠,提两把宝剑,正唱一出花木兰。
两个人寻了个位子坐了听戏,珺姚盯着那武旦看了会,小声对仲郗黎说:“郗黎哥哥,我认识她,她演是花木兰。”
他笑道:“是你师尊教的吧?”
“姚姚今天买糖人,那个老爷爷和姚姚说的。”珺姚说完,撇了撇嘴,抱怨道,“师尊才不会教这个,他最不喜欢让姚姚学功夫了!”
他低声问她:“你想学功夫?”
“当然想学!”她立刻接话,“师尊的武功可厉害了,整天飞来飞去的,一下子可以去好远!可他就是不教姚姚,怎么求他都没用。”
他也学过几年功夫,白日见墨琛时就觉他一身功力深不可测,确像是深诣武术的。一时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他既是个高手,你又是他弟子,为何不授你呢?”
她郁郁地摇头,没答他,转回看戏去了,他便也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