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政 019. 话别
作者:尺白笺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离了公伯羽,珺姚只觉心情烦闷,也没同任何人说,自个驱了马又往宫外逛了大半天,直过了晌午才回了宫。

  入了宫门便看见侍黛,正领着下人满世界寻她,见她回了,忙跑上前去,也不顾那马还没停稳当,径直便窜到了马蹄底下拦她。

  珺姚连忙收了马缰,侍黛急得都快哭了:“主子,您这是上哪去了呀?皇上找不到您,发了好一通脾气呢!太后那头也差人来传好几次了!”

  “不过出去跑跑马罢了,哪就这么严重了?”珺姚跳下马,将马缰交到侍卫手里,淡道,“太后可说了何事?”

  “还能是什么事,您挂帅的消息可一早就传遍宫里了!”侍黛急着拉她,“快些回宫将这身铠甲换了便去见太后吧!她老人家疼您,如今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她模模糊糊地答应了句,率先走了,侍黛脚步没她快,小跑着跟在后头,走出了一段路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支吾着说道:“主子,还有个事……”

  她脚步不停,只问道:“什么?”

  侍黛犹豫了会,才道:“帝师大人……离宫了……”

  她脚下猛地一顿,几乎摔去,却立刻稳住了,沉着声状似不在意地回了声:“知道了。”足下步子却迈地愈发急促了。

  侍黛跟不上她,索性便不跟了,只瞅着她的背影,轻声叹息。

  栎龙宫里并不见司靳,宫人只说他议事去了。珺姚也顾不上追究,随意换了身洗朱的宫装,把头发挽了个双髻,便乘上顶步辇往寿宁宫去。

  步辇行了两刻钟方至寿宁宫外,珺姚下了辇车,将随侍的下人遣开了,自个进里头去。

  入了正殿,只看见零星几个宫人侍立左右,大殿里燃着兜末香,熏得人有些困意,一时清静得很。

  珺姚踏步入内,宫人见是她,一齐跪下,叩首拜道:“见过公主。”

  她拿着架子,向众人略一抬手,道:“平身罢。”

  都知道这位殿下的性子不好,宫人们谢了恩,依言起了,各自仍退到一旁,垂着头皆不敢发声。珺姚往殿内看了眼,不见靖贤太后的身影,便向左右问道:“太后呢?”

  离她近旁的一个宫人方答道:“娘娘在内殿,正候着殿下呢!早吩咐了,殿下若来,不必通报,进去便是。”

  她听罢,随意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罢。”

  “是。”宫人们再行过礼,恭敬地退出殿外。直待殿内一人也无,外头人声也远了,她方作出些笑意,大步向内殿而去。

  靖贤太后念佛多年,一贯喜静,内殿并不曾有旁的宫人,只一个她自家中带来的大宫女侍候在一旁。珺姚入殿时,靖贤太后正倚着软榻看书,大宫女宛亦搬了个杌子坐在门边上,拿燃着百濯香的青铜熏球熏着洗净的衣物。见她入内,宛亦忙放下熏球,站起来福身下拜道:“奴婢给殿下见安。”

  这宫女追随太后多年,连司靳在她跟前都要礼让几分,珺姚也不敢造次,忙扶了一把,笑道:“姑姑如此多礼,倒显得生份了!”

  宛亦拍拍她的背,小声道:“你这丫头跑哪去了?太后可等你大半日了!”

  珺姚正要答,靖贤太后听见这头的动静,已放下书看过来,见了珺姚,招手示意她过去。

  珺姚走去,在太后驾前行了大礼,拜道:“孩儿给母后请安。”

  靖贤太后瞥她一眼,淡道:“甭起了,就跪着吧。”

  珺姚明白,她老人家这是同自己赌着气呢,便也不敢违背,安安分分地跪着。太后晾了她好一阵子,才问道:“自己说吧,你昨个做了什么?”

  珺姚打着哈哈道:“还能做什么呀!不就和平日一样练练功夫读读书么?”

  “还敢胡说!”太后随手抄起书砸了她一记,气道:“在哀家这还不说实话!真是教皇上宠地愈发没有规矩了。”

  珺姚抱着脑袋,委屈道:“他哪里就宠我了?昨个还教我在殿上跪了一整夜呢!”

  “哀家看着还罚的少了。”她板着脸,教训道,“换哀家,非让你多跪上一阵才是!”

  “姚姚又不曾做错事。”她扁着嘴,一边说,一边拿手揉着膝盖,求道,“母后,好母后,姚姚膝盖疼,您就让姚姚起来说话吧!”

  “该你疼的!”靖贤太后只觉哭笑不得,但对着这么张委屈的小脸,又实在生不起气来,只好道,“起来吧。”又转向宛亦,吩咐道,“你去取些十香软膏来,跪了一夜,指不定肿成什么样了!”

  宛亦端着个红木托盘过来,将两杯茶呈了来,再笑道:“哪里要娘娘吩咐,奴婢早备下了!”她说完,再向珺姚道,“已经为你传了膳,你先喝些茶垫垫肚子,奴婢替你抹药。”她看看珺姚受伤的前额,颇有些心疼,“那头上的伤也得好好处理一下才行,这么标致的女娃,若留了疤就不好了。”

  “果然还是姑姑晓得疼人。”她说着,往软榻上一坐,抱着太后的胳膊,道,“母后,姚姚明个就要出远门了,您要罚也等我回来嘛!”

  听她这话,太后顿时沉默了阵,方问道:“当真要去吗?”

  珺姚答道:“可不是当真要去么?司靳可把帅印都给我了。”

  太后急道:“胡闹,打仗是女人该做的事吗?我南卿的男人又没死光,作什么要你一个小姑娘去领兵打仗!哀家不许!”

  她笑道:“母后,这女人打仗也是自古就有先例的,她们行,姚姚怎么就不行?”

  太后驳道:“不许再拿花木兰、穆桂英那套糊弄哀家!她们去得自是她们的,哀家没有亲闺女,只有你这么个女儿,可不能往那种地方里跑!”

  珺姚收了笑意,认真道:“母后,我知道您疼我,可您也看到了,这满朝官员,没一个可用的。我若再不去,总不能教司靳这个皇帝自己去打仗罢!何况,我到底在邯都待了那么些年,北牧的情形我都熟呢!”

  太后不知是被她这话说动了,还是想不出别的话反驳,一时也没回,隔了好一会子才低声道:“可你一个姑娘家,要是伤了碰了怎么是好?受伤还是小事儿,若是教人拿了欺负了,又怎么办?”

  珺姚将脑袋枕在她肩上,浅着声音安慰道:“母后放心,我既敢在殿上下生死状,自是心里有数的。司靳这已经够乱了,我如果没有把握,不是给他添乱么?”

  太后也不知如何再劝,只好低叹,望着她的眼神既爱又怜。

  不过一会儿,宫人送了膳食过来,珺姚折腾了两天,汤米未进,这会静下来,便也觉得又困又饿,胡乱用了些吃食,便告别太后回离去了。

  回栎龙宫时仍不见司靳,也不知是真教事情绊住了,还是有心避着她,这么些时候还不回来。珺姚索性在紫宸殿的软榻上坐了等他,不知何时便睡了去。

  再醒时依稀可见清白月光透着轩窗照进来,殿里头安静地很,一点儿人声也没有。她双手撑着坐起来,却发现身上盖了件黑色大氅。她疑是司靳回来了,急急地往内殿去找。

  内殿门紧闭着,里头却是亮着烛火的,灯下人的身影映在门上,说不出的寂寥。

  她双眼泛着酸热,在阶下站了会才走去,在门外停了,轻声唤:“司靳。”

  烛下人影轻晃,几不可见。而后烛火熄灭,里头再没了动静。

  他的意思珺姚又怎能不知?与其说是生她的气,不如说是和自个闹着别扭呢!她无奈地退开几步,靠着殿外玉柱坐下,一坐就是大半夜。

  边关已是紧急,再经不起耽搁,是以第二日一早大军便要出发。天色微有亮光之时,珺姚便起了身,回自个寝殿梳洗干净,换上厚重的战衣战甲,再自侧殿又绕进了司靳房里。

  他靠着玉榻仍旧睡着,三千墨发铺满锦被。她走去,在床榻前站定,低低唤他的名字。

  他不曾理,以背相对。她在门外坐了整夜,听他一夜辗转之声,自知他如今仍是醒着的,于是再唤道:“司靳。”

  他仍不作声,半睁的眼眸冷若冰霜。

  天光渐亮起来,她只好长长叹出一口气,闷声道:“司靳,我知道你醒着,若是不愿理我,那便罢了。我如今要去了,你……千万保重。”

  她言罢,又在榻下玉阶处站了一会,不见帝王有半分动静,她只好敛了眸,转身向殿外而去。

  校场尚有三万军士等候,她身为主帅,如何敢懈怠。

  她已走出了数步,榻上假眠之人却突然下了地,跨出几步,自背后将她拥住。

  珺姚回身望他,素日清冷的帝王长发凌乱,白色亵衣松垮不堪,赤着一双足,连履也顾不得穿上。

  她鼻间微涩,却笑道:“我还以为你当真不愿理我了。”

  他们相对十年,一日也不曾分别过,如今她一去,不知何时才可回返,舍不得的,又何止是她一个?

  帝王拥紧了她,轻吻她额角的疤痕,许久方才道:“不许管什么生死状,不许以身犯险,不许仗着功夫好胡来。旁的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平安归来。”

  她应他:“我会的。”

  他顿了又顿,满面的无可奈何:“早知便不那么宠你了,宠得你如今什么也不会做,这一去无人照顾你,可怎么是好?”

  珺姚呵笑道:“司靳,我早不是孩子了,你何时才能拿我当个大人看待?”

  “傻姚姚!”他似嗔似笑地骂她一句,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要人宠着疼着的丫头。”

  珺姚回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干净平稳的心跳。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松开手,抬起头望他,道:“我走了。”

  司靳深深望她一眼,而后别开头,轻道:“去吧。你离开,我便不相送了,待你他日凯旋,我再亲自迎你。”

  她颔首许他,再度转了身离去,这次帝王不曾再相阻拦。她走至殿门旁,帝王的长刀悬于墙面,她将那刀解下,握在手里出了殿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