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政 020. 正军心
作者:尺白笺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公伯羽早已是一身戎装等在宫门外,珺姚去时,便看见他身着白甲,手持一柄红缨梨花枪,威风凛凛地跨坐于一匹奔宵宝马之上,颇有些少年英才的模样。

  珺姚催马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笑道:“你来得倒是早。”

  “知道你有人话别,便先出来等着。”公伯羽将长/枪收了,言道,“走吧。”

  她点了头,驭着马同他并排而行,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公伯羽教她望得有些不自在,索性问道:“你看什么?”

  珺姚话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从未听你提过自己的字号。”

  公伯羽睇她眼,答她:“无字无号。”

  她原就打着主意,此刻正中她下怀,她一哂,忙道:“那我替你拟个表字如何?”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珺姚便接道:“听说三国时有个小将,名唤赵云赵子龙的,同你一样穿白甲、爱使梨花枪,我看你与他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不如便借他的字来用,叫个公伯子龙,可好?”

  公伯羽自得她搭救,便一心追随,这几年虽性子冷些,却从不曾违背过她任何,这度便也哂道:“你若觉着好,那便好吧。”

  珺姚顿时高兴起来,悦道:“公伯,你甚合我心意!当初为你开杀戒,这买卖倒实在是不亏本。”

  公伯羽无奈淡笑,招呼她:“别闹了,已不早了。”

  珺姚依言甩了马鞭,策马直向校场奔去。初暮的天衢城一片安宁,唯有她二人马蹄踏过之处,留一地尘烟。

  入了校场却看见偌大校场如同市集般嘈杂喧闹,数万兵将散漫游戏,竟连半点征战之意也无。

  珺姚心中一时恼怒愤懑,四下环顾后,扬声问道:“总兵何在?”

  无人作答。

  她沉了脸色,再度问道:“总兵何在?”

  军士们睇她一眼,仍旧无人答应。

  她心知是军士们对她以女子之身挂帅颇有介怀,有意欺她。她冷笑声,正要上前,公伯羽却拦了她一记,道:“我去。”

  珺姚瞥他一眼,点头应了。公伯羽自马背上跃起,飞身上了点将台,将梨花枪在手里甩了个大圈,而后向着台下石阶用力一掷,枪头竟瞬时没入石中,直直矗立其上。

  校场顿时宁静下来,将士们纷纷看向他,公伯羽一伸手,状似轻松地又将那长/枪拔了出来,石筑的台阶从中断裂,轰然倒塌。

  这下马威着实唬了些人,众人面面相觑,倒当真无人再闹了。公伯羽方退开几步,向着珺姚做个请的手势,她足下一点上了点将台,目光冷冷扫过众人,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偏生让人有些深不可测之感。

  她在台上缓踱了几步,忽然莞尔,解下腰上长鞭,在台下碎石上又补了一鞭,触及之处,顽石生生成了齑粉。

  若说前头公伯羽是吓唬人,珺姚这着就真是教人心惊了。诸人噤声,皆望着她大气也不敢出。珺姚静默了许久,尔后才又问道:“总兵何在?”声音冷极,似冰似雪。

  一男子连忙上前来,与她一揖,道:“属下韩林在此。”

  珺姚看去,这男子身长八尺,满面虬髯,目光炯炯好似铜铃。她微一思索,忆起这人原是前日殿上见过的,领的乃是正二品的先锋总领将军衔。

  她背过手,居高临下问他:“本帅方才呼唤数次,你缘何不答?”

  韩林犹豫了片刻,答道:“卑职不曾听闻。”

  “不曾听闻?”她冷笑了声,手一扬,长鞭向他甩去,他一惊,慌忙单膝跪下,长鞭掠着他的发顶而去,带着一道劲风。韩林毕竟行军多年,如何觉不出这一鞭当中藏着颇深厚的内力,心中不由惊惶起来。

  她收回手,长鞭绕于手腕上,那鞭首蟒头正对着他,锐利的眼眸好似活物一般,泛着阴冷的幽光。她唇角仍带着笑,眼神清泠,说话却带着冷意:“不受军令,当判死罪。”

  韩林只觉四肢百骸都冷极,想不明白这十来岁的女娃何处来的这睥睨万生的气魄,他毫不疑若再有不敬,她下一刻就会以手中长鞭取他项上头颅。

  他忙双膝下拜,向她求道:“卑职知罪,请元帅饶命!”

  她沉默思索片刻,方道:“阵前杀将乃大忌,本帅便暂且饶你性命。此去扫北,若胆敢再犯,凌迟处死。”

  “卑职不敢!”他急急叩首,谢过罪后才起身,退至一旁。

  校场一时静得很,无人言声。珺姚沉了声道:“本帅知道你们心中有诸多不服,不服本帅女儿之身,又无任何功勋便可挂帅。本帅却也不在乎你们是否真心臣服,本帅要的不过是听话的手下。说什么征战为国,不过是些大义凛然的空话!本帅不怕明说,本帅为的亦不过是替皇上分忧,天下苍生太多,本帅管不过来,你们也管不过来。但你们不管,待有一天北牧打进来,就会抢你们的婆娘、打你们的孩子、刨你们的祖坟,把你们年迈的爹娘曝尸在这城楼之上!”

  她拿鞭子指着众人,朗声道:“现在本帅给你们选择,愿意像个男人一样去打仗的,就跟本帅走;不愿意的趁早滚蛋,本帅绝不留你们!”

  三万多名军士沉默许久,整齐下拜,再无一人有懈怠之意,唯留一片肃杀。

  天色已然大明,她与公伯羽一同下了点将台,翻身上马。卿字帅旗扬起,她高举帝王长刀作为号令,命道:“出发。”

  将士闻令迅速整军,以骑兵当先,一路出了校场,直往北面而去。

  日间急行了八十余里,至日暮时分,大军行入一片沙地。

  荒原莽莽,四下不见一处可躲避之处,时近戌时,天色早暗,隐约可听见些野兽哀嚎之声,这般环境实不适合深夜行军。韩林到底是老将,顾虑多些,是以自后追上她,也不敢话旁的,只陪着小心道:“元帅,如今天色已晚,这处又恐遇流沙,实不便再行,您看着,是不是就地休整一晚,明早再走?”

  珺姚勒了缰绳,四下看过,思索了片刻,颔首许他:“行了一日,也该累了。便听你的,速传令下去,大军原地安营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韩林舒了口气,忙领命向队后传去,众人四下散开来,选了开阔地各自支了营帐,休息下了。

  后营火头军安好帐,开始埋锅造饭,炊烟直冲上云天。

  公伯羽跟着底下人扎帐篷去了,珺姚做不来这事,索性不管,公伯羽顺手将她的帅帐也支了起来。她将千里驹放去休息,自个儿在帐外拣了块大石头靠坐下。这日天朗,星疏月明,她席地坐着,曲着腿仰头望天。月光明明灭灭,竟似极了司靳那张线条柔和的脸,只是她看久了,却又恍惚想起另一个人来,顿时便失了神。

  火头营煮好了肉粥,香气倒是十足,众人纷纷围去要了吃食,她一贯惫懒,不爱往人堆里钻,迟迟没有动作。有个小兵见了,前去盛了碗粥,端来给她,劝道:“元帅,夜晚天寒,您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

  她转头看去,那原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穿着身末等兵的军服,笑容温醇憨厚。

  她伸手接了他端在手中的木碗,冲他浅浅笑道:“多谢。”

  那小兵的脸色蓦地一红,忙道:“不……不必谢!”

  珺姚看着,觉着十分可爱,随口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今年几岁了?”

  “属下王舟,十四了!”他答着,又偷觑她一眼,只觉她笑靥如花,不敢多看,忙道,“元帅您先用着,属下……属下告退!”说罢,急匆匆跑开了。

  她一愣,顿时失笑,十四岁,只大了她一岁,还是个孩子呢!难怪这样害羞。

  手中的粥还在冒着热气,她拿着竹箸浅尝了口,虽无法与宫中美味相比,却也有番滋味。她这一天没吃过什么东西,顾不上挑剔,大口地吃着。

  不一会,公伯羽端着碗过来,珺姚拍拍身旁的空地,招呼他:“别在我跟前杵着,来坐。”

  他随着坐了,道:“想不到你也吃得下这些东西。”依他这两年所见,她可从来是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那皇帝宠她也是没个边了,她哪里是会吃这类粗食的人?

  珺姚笑睨他一眼,道:“在宫里人人宠我,吃的用的玩的,但凡送到我跟前的东西,都得是最好的,有的挑自然就挑了。如今这样情形,我若再挑嘴儿,可就没意思了。”

  公伯羽哼笑道:“你却是看得通彻。”

  “我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玩的。”珺姚将空碗往他手里一塞,站起身理理衣服,嘱道,“吃饱了,景也赏够了,本帅休息去了,你没事少乱跑,安分些!”

  公伯羽手里端着她硬塞来的碗筷,哭笑不得。乱跑?明明她才是不安分的那个吧?这般想,却也不曾开口驳她,自将东西吃了,收拾过也回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