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 第6章 大橘子汁
作者:温素晗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苍雾峰到今日为止,参加大会的大小门派也就陆陆续续地到齐了,但唯独巫族,还未露面。

  其实,在上次会议时,段衡听了云知曜那番话,却是猛然惊醒,当时看信时太过敷衍,并未过心,现在再细想,云知曜一定要带上雪央,也许是觉得她与此事有关,雪央也与他私下聊过,说她始终觉得心内不安。

  于是,段衡便去找了云知曜,这位谷主却是毫不含糊,直接点头承认了。

  段衡沉默。

  云知曜明白他心中的顾虑,便紧紧捏着他的肩,语气坚定地承诺:“放心,我不会允许雪央涉险,你只要好生保护她就是了。”

  “是,我必护她毫发无伤。”段衡也是握紧了拳,向来温和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坚毅无比。

  云知曜既已做出了承诺,段衡也就不必再过于担心他这边是否会利用雪央的问题,那么,也该让那两个人见见面了。

  段衡眉眼弯弯,笑的温和惬意。

  傍晚,薄薄的红霞染遍了天际,衬着半隐山头的夕阳,好似一只大橘子喷溅出的浓浓汁水,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幅别样的喷墨画。

  苍雾峰在这霞光中,也似镀上了一层金红,透着几分暖意,连带着屋内的人,脸色再如何凶悍,也似暗暗蒙着一层温和,就如此时的陶老翁。

  “刚吃完饭就把我拽出来,你就是为了让我见他的?!”陶老翁怒目紧盯着段衡,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碗。

  “老先生,不必谢我,也不必理会我,您尽管和好孙儿叙旧。”段衡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眉目含笑,不怕死地继续火上浇油。

  “哼。”陶老翁却难得的不发作,只将头一瞥,便懒得看他了。

  段衡瞧着,唇畔笑意更是朗朗,微一挑眉,却是在提醒这屋中的另一人。

  陶孟川挠挠头,向来洒脱豪气的他,此刻却束手束脚,拘谨的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嘴张了,却又马上闭上,如此重复着,最后终于是鼓起勇气,硬生生地喊道:“老头儿!我……”

  “小兔崽子,还这么叫,看我这次不打断你的腿!”

  陶孟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是这么个开头,陶老翁当即怒了,将茶碗向陶孟川摔过去,人也是扑了过去。

  “哎哎~我错了!”陶孟川边叫边躲着,还不忘向段衡使着眼色。

  段衡自是不理,只递了个“愚蠢”的口型给他,便摇摇头端着茶盏走到一旁角落悠哉地喝茶看着。陶孟川看得咬牙,心里暗暗想着下次要让他出丑。

  二人追逐了片刻,陶老翁便累得停下喘起气来,陶孟川趁机又拿了个大碗倒上茶,小心翼翼地捧给陶老翁,嘴里也谨慎地说着:“老头儿。喝个茶歇歇?”

  “你!”陶老翁只红着脸憋出一个字,就无话可说了,最后只得夺了茶碗狠狠灌下一口顺了气。

  “老先生,您也不必动气,孟川不是向来如此吗?何况,您一向不喜我对您有礼,怎生也不喜欢孟川的无礼?”段衡见二人停了下来,便又是踱过来乐呵呵地说着。

  陶孟川虽想驳几句,但是又怕惹了陶老翁,干脆就闭嘴不言,却也不理会段衡了。

  陶老翁此时也是无力的摆摆手,“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们两个气死。”

  “怎么会?也许,等不到气死老先生您,孟川就会死在这次的聚侠大会上了。”段衡倚在桌上,低垂着头细细看杯中的茶水,似是无心地说出这话。

  “你参加了这次的比武?”陶老翁立刻了悟,转头瞪着陶孟川。

  陶孟川并不回答他的话,只大笑着拍拍段衡,“你以为我是你小子?哪那么容易死,我也算是一个高手了,能打过我的也没多少,你还以为你前日在会议上说了句打败我就真的是比我强?你以前败在我手下的次数可也是数不过来啊。”

  段衡但笑不语,饮尽了杯中的茶,扣下茶盏便向外走去,“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陶老翁沉着脸看着笑的满是爽朗的人,不由头疼,方才他那话,就算是默认了。他也知道,陶孟川确实身手不凡,曾经和段衡比试,直到他离开前,和段衡的胜负次数之比,却是平的,这事,他们两个一直记着,他也是记着的。这七年,在水云谷中,他看着段衡一日日成长、变强,想着孟川也该是如此努力的,对他的实力也是有着几分了解,在江湖中,段衡和陶孟川皆可算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但,真正的老一辈高人却是很多的,这岂是他们这样的奶娃娃可以比的,陶孟川说的轻松,不过,真正的局面,将会是个惨烈的状况。

  但,他陶老翁,劝不住他这个孙儿。他叹一口气,眼神深邃似一潭深水,平静无波却隐藏了许多沉重,他背转身去,幽幽开口,语气是止不住的沧桑,“是为了剑气宗?还是你的侠义?也罢,若是想喝好酒了,还是我这里的最佳……你,保重……”

  这话说完,陶老翁也不再多留,径直走了出去。身后,陶孟川跪地重重磕一个头,许久不起,他似乎,是最不孝顺的孙儿了……

  段衡见陶老翁出来,默默上前扶他,老人眼中深深的无奈,像一根针刺在他的心里,有些后悔让他知道这事。

  走了一段路,陶老翁似是恢复了精神,他挥开段衡,一脸别扭,“干什么,我身体还健着呢,不用你扶。”

  “是。”段衡温温一笑,迈着缓慢的步子随在陶老翁身后。

  回到住处时,天已暗了下来,漫天硕大的星子布在夜幕上,将原只是漆黑的天照得璀璨而耀眼,段衡在很多地方都赏过星,但今日发现,这苍雾峰的星子,却明亮地透彻,干净又纯粹,胜过了以往他看的星幕不止一星半点。

  在送陶老翁回房后,他便坐在这回廊下,抬头望着夜空,温和的眼眸里,盛满了璨亮的星。

  “是段先生吗?”

  段衡正看得出神,却听身后不远处极熟悉的温儒声音,他当即起身向那声音走去,在她身前蓦然停住,微微叹气,“怎么自己就出来了?小心磕着碰着。”

  雪央微微一笑,并不答他的话,反问道:“段先生有心事?”

  “你怎知?”段衡略略惊奇,又轻轻扯下她摸索着墙壁的手,“如今已快入冬,墙壁冰寒,会冻着。”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冰冰凉凉的感觉挺好的,也能让我心里清明一些。”雪央抽回手掩在袖中,脸上依旧带着笑,“段先生有心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知晓。”

  这后半句说的有些耍赖,却是真心,段衡也是笑了,扶着她走到庭中,柔柔的月光夹杂着些清冷的温度,投在这庭院里,似是一泓浅浅的清潭水。

  “墙壁冰冷无情,这月光如今虽也是冷了些,但却是柔和,雪央,以后不妨多来沐这月光,比摸着墙壁,会好吧。”

  雪央透亮的眼渐渐蒙上一层纱,迷离着看不真切,犹如她的声音,仍是温儒,却又那般悠远,“但是……我看不到月光,更摸不到啊……”

  段衡心里蓦然升起浓浓的怜惜之意,默默无语,不知如何安慰。雪央却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墙壁冰冷无情,但是实在,我可以依靠它,我不必害怕,因为我知道即使在黑暗中,只要摸到它,我也许就能找到路了。但月光,也许失忆前的我,知道她是什么模样的,但如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傍着一些实在的东西,才能驱赶些许心中的惶恐不安和寂寞绝望。段先生,其实,我真的很想看看这江湖,我的记忆里,没有它……”

  雪央的眸,越发透亮,那里似乎有些朦胧的晶莹,被她深深掩藏着。

  段衡从未真正地深入想过,她是否会害怕,他只是看到每一日都挂着温婉笑容的雪央,便以为是没事了,但如她所说,她失忆盲眼,对于这世间,便等同于是一片空白,他却迟迟不曾察觉这点。而他虽巧言善辩,但安慰人,却始终不会,就如此时,他明明知道该安慰雪央的,却也只能默默望着她。

  似是明白段衡这一点,雪央忽地笑了,依旧是素日里温婉娴静的模样,她轻轻扯一扯段衡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歉然,“明明你有心事,我却自顾地说起自己了。”

  “不,你继续说,我听着。”段衡此时哪里会顾得上什么心事,只盼着能让雪央心里舒服些。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雪央眨眨眼,难得带上几分俏皮,她笑着望天,“其实,我好像能隐隐感觉到这里星星的光亮。”

  段衡一怔,细细瞧着她的眼,良久才说道:“那我明日便带你去那边山崖看,那里最高,离星星最近。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好。”

  段衡顿一顿。

  “雪央。”

  “嗯?”

  “你为何知道我在廊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