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衡，你真是好兴致，有佳人陪同赏月，是不是都忘了我这个旧情人了？”

　　人还未出现，就听一阵清清脆脆的笑声，透着股率直。

　　段衡皱皱眉，回身看向转瞬便出现在庭院中的绿衣女子，淡淡说道：“你来做什么。”

　　绿衣女子又是以袖掩唇笑了几声，细长的眉梢微微挑着，一双凤目含情脉脉，她嗔道：“这不是来看看你嘛，来苍雾峰这么些日子了，也不来看我，真是坏极了。”

　　段衡本就皱起的眉头又深了几分，“夜深露重，林姑娘请回。”

　　林锦烟嘟起了嘴，不满道：“段衡，你也太不近人情了，我来看你，你竟赶我走，真是够薄情的。”

　　段衡脸色渐渐寒了下来，他转回身扶雪央，便欲离开。

　　雪央一直听着他们的话，本还有几分尴尬，但现下，明显察觉到段衡对她的冷淡甚至隐隐的厌恶，不过那姑娘好似没有察觉，依旧笑着，但视线转到雪央身上时，眼中却透出一股怨毒，此刻又见段衡亲自扶着她，俏脸当即就冷到了极点，“段衡，你护着她，我便杀了她。我说过，你只能属于我。”

　　话语间，林锦烟抽剑出鞘，碧玉般的剑被月光一淋，华光流转，却一瞬消散，化为冷厉的杀气直直便向雪央刺去。段衡自然不会容她放肆，侧身挡在雪央面前，双指稳稳夹住林锦烟的剑，眉目间已染上几分怒气。

　　“你！”林锦烟见他护着雪央，心中更是怨恨愤怒，她狠狠抽回剑，掌风拂向段衡，想将他避开，另一手中握着的剑，又是刺向雪央。

　　段衡自不会让她如愿，一掌便狠狠对了上去，趁林锦烟摇晃一霎的空隙，又是提箫灌了内劲撞上剑，震得林锦烟手上一麻，剑立刻从手中脱落。

　　林锦烟不敢置信地看着段衡，段衡却是并未就此停下，抬脚便踹在她腹上，将她踢翻在地，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口中也是不留情，冷冷吐出一句：“滚。”

　　随即，也不再去管她，段衡将箫别回腰间，走到雪央面前，轻柔地揉揉她的发，问：“有没有吓到你？”

　　雪央笑着摇摇头，“没有。左右我也是看不见。”

　　段衡嘴角这才又温和地勾起，扶了雪央，“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

　　林锦烟卧倒在冰凉的地面上，抚着小腹，咬紧了唇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将雪央深深刻在眼里脑里，“不管你是谁，竟能让段衡如此对我不留情面，我定不会放过你。”

　　喃喃自语着，林锦烟又忽觉委屈得紧，想她堂堂林家堡的大小姐，身边人向来对她都是百依百顺，从没谁敢对她有丝毫不敬，那段衡却始终对她冷冷淡淡，她忍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人，若也对自己毕恭毕敬也是无趣，只是段衡平日见她虽然冷淡，但是也算有礼，从没像今天一般如此无情，更是将那个他自己本就最讨厌的字眼用在她的身上。想着想着，林锦烟更是不甘心，狠狠一拳捶在地上，泪珠也是跟着掉下来几颗。

　　她自然是不会将这恨算在段衡身上，便认定了雪央是罪魁祸首。

　　这一夜，不论是悲是苦是怨，都融在了月光里，沉在了朝阳中，被时间轻轻翻去。

　　第二日一早，念心便欢快地跑来敲雪央的门，边敲边喊道：“雪儿，快快，今天是聚侠大会召开的日子，听师兄说场面壮观极了，我们也快去凑个热闹。”

　　雪央打开了门，一双没有焦距的眸微微弯起，念心欣喜的脸印在这笑眼中，显得更加活泼。

　　“一早便来吵我，不是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

　　“嘿嘿，人家兴奋嘛，毕竟什么都没看过。而且。”念心顿了顿，打量着早已将自己收拾妥当的雪央，“你这不是也和我心有灵犀嘛，是知道我来找你才这么早起的吧，就知道我家雪儿最好了。”

　　雪央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手伸给念心，“现在准备出去走走？”

　　“嗯嗯。”念心握住雪央的手，扶了她，“不过，雪儿，你的面纱没有带上哦，师兄特意吩咐的，他刚才出门的时候还告诉我，林家堡的大小姐对你有了怨，怕是对你不利，以后要更加小心了。”

　　雪央点点头，想到昨夜那位女子，虽然她看不到林锦烟的神情，但是在段衡对她出手那一刹那，她一定是伤心极了，也算是可怜之人。于是深深一叹。

　　“怎么叹气了？”念心纳罕道，“是因为林小姐？放心吧，有师兄和我在，谁都不会伤害你的。”

　　“嗯，我知道。”雪央笑笑，并不解释。

　　即使已快入冬，天气也转冷，但苍雾峰依旧漫山翠色，犹胜春夏时节。

　　此次聚侠大会的地点，便是苍雾峰主峰之巅。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能将这次参加大会的人全部包含在内又留出一处圆台，且位置也颇佳，能够尽览苍雾峰山色，连绵的峰，翠绿的岭，刚毅挺拔，直上云霄，环绕住这处主峰，犹如一阵跌宕起伏的荡气之乐。现在还是清晨，山间浓雾笼罩，一眼望去，便如人间仙境之别，到场之人不禁连连赞叹。

　　就如段衡看多了世间之景的人，也忍不住赞一句“壮丽之极”。

　　这句赞扬，恰好被陶孟川听见，他当即便凑上来，名义上是引水云谷一众入席，实则是来向段衡炫耀的。

　　“怎么样，不错吧，这是我筹备的，我跟你说啊，这地方还是我偶然间发现的，也不知道怎么一直没被发现，快，夸夸我！”

　　“嗯，看来你在这剑气宗也真是闲，没事只知道到处逛，这么算的话，如今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了。”

　　“胡说八道，输给了你我还怎么做一代大侠名扬天下，臭小子，我可是知道你近几年到处在江湖上跑，嘿嘿，这功力，早就被我落下了吧。”

　　“我是在积累经验，说起来，我可是听人说，你现在就是楚寒天的……嗯……那啥。”

　　“看门狗？那群小人看不惯我年轻有为，那叫嫉妒，嫉妒懂吗？何况，楚寒天算个什么东西，再过个两三年我就会超过他的，你等着看我……”

　　“楚宗主好。”段衡蓦然打断陶孟川的话，对着他身后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陶孟川当即回身就拜，连忙解释道：“宗主啊，那啥，我开玩笑的，您是天下第一的大侠，是武功最最厉害的人，心肠最最好的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哈，我什么都没说啊！”

　　陶孟川不敢起身，一直胆战心惊地拜着，可迟迟不见回应，这时，听到几声偷笑声，当即脸上一红，转头就对段衡压低了声音吼起来：“段衡！！你又耍我！！！”

　　“嗯，比较好玩。”段衡说的一本正经，但嘴角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大庭广众的，我不跟你计较，还好现在人少，没注意我。”陶孟川狠狠瞪他一眼，又对着帮他挡在一边的念心点头道谢，“还是我的念丫头疼我，谢了。”

　　念儿脸上微微发烫，她开心地笑着摇头。

　　“啧。长大的师妹泼出去的水。”段衡摇着头调侃。

　　陶孟川哼一声，眼中带了几分得意，“少来，我和念儿也是青梅竹马。不过，说好了啊，最后一天的比武我等你。一定把你打的自家师父都认不出来。”

　　段衡微微勾了勾唇，眼光温和地看着他，“你忘了？水云谷向来避世，这种场合只做旁观者。”

　　陶孟川一愣，眼中透出几分苦涩之意。见此，段衡拍拍他的肩，笑道：“何况，凭你肯定坚持不到最后一天，怎么跟我比？”

　　“臭小子。”陶孟川大笑着捶了下他的肩，“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这么拙劣。”

　　段衡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抬手抱拳，道：“多谢陶堂主送我们到席位，辛苦了。”原是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地方，顺便，段衡也是在提醒他方才的笑引人注意了。

　　陶孟川领会，也是一抱拳，又是几声朗声大笑：“段先生客气了，那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各位请便。”

　　说完，又是对着念心温柔一笑，便转身潇洒地挥挥手离去。

　　“坐吧。”云知曜拍拍段衡的肩，又瞥向一旁自从看到陶孟川便没说过话的宋青霜，后者微一点头，便坐了下去，她知道那一眼是警告，警告她不要乱来。

　　宋青霜犹自笑笑，觉得心中有些酸涩，她与苍雾峰上的那人交情颇深，但这地方，她却是第一次来，江湖飘摇多风霜，此处连绵的山峰尖锐刚硬，确实是任何霜雪都击不倒，这便是，他想要的吗……

　　心里想着，眼前似乎便出现了他的身影，宋青霜揉揉眼再抬头，却是一声冷笑。

　　“楚宗主。”

　　楚寒天一怔，刚毅的眉目间渐渐染上愁色，他凝视宋青霜良久，抱拳深深一拜，这一拜，竟是背负重山一般，沉重地久久不起。

　　云知曜并不出声，默默望着二人，段衡铜锣四个小辈不知所以，但都年轻，遇事便是好奇，此刻也是紧紧盯着二人。

　　宋青霜扭过头，眼中有些氤氲之气，却依旧冷着脸，“楚宗主这是做什么，也不怕教人误会吗？”

　　楚寒天这才缓缓起身，深吸几口气，目光坚定地凝在她的身上，张张口似是想说什么话，都终究还是双肩颓废地一垂，别开了视线，与旁边云知曜寒暄一番便离开了。

　　见到这一幕的在场江湖之人免不得是一阵猜测，但碍于楚寒天，也不敢太放肆。

　　宋青霜努力张大了眼望着苍雾峰下的浓雾，似乎想从那片白茫茫中找回她已经慌掉的心绪，但看到的，却是越来越模糊的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