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不约而同的默契,陶孟川那边方一稳定,各门派也便开始准备着下一场的比试。
一连十几日过去,第二项也差不多是要落幕了,段衡也在院子里养了这么久的伤,好的也差不大多,能够行动自如。
站在庭院树下,段衡默默拿着手中的一片叶子出神,想着昨夜与铜锣的对话。
“阿衡,你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了,休息这么多日,也该出去走走。明日你便去寒梅苑走一趟吧。”
铜锣站在月色里,笑容愈加和煦,与段衡说这话时,握着书的手不自觉便拢紧。
“我去?”段衡却是一愣,“大师兄去不是更合适?你应该有想知道的吧?”
“无妨。”铜锣笑笑,“就你吧,那玉佩也还人家吧。”
段衡脸色沉了下来,“谷主那里呢?”
“我会向师父解释的。”铜锣转过身去,身影在月光里显得模糊而又清冷,“你的案子……也该是要弄一弄了。早歇,走了。”
……
轻轻叹口气,对于这个大师兄,段衡也是无奈极了,一直是捉摸不透的,之前还一副阴谋家的模样,昨日就又摆出要与他和好的架势,还送他这么一份礼。
“算了,就去走走吧,左右今日铜锣也将雪央带去了,一个人也是闷的。”
“来了。”楼木渊冷脸一笑,侧身让出门口。
“你好像不意外。”段衡笑眼看他。
“嗯。东篱说你今日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楼木渊点头回了一句,便走在前面。
“东篱?你家坊主?他算的倒是准,怪不得大师兄一定要见他一面。”段衡慢悠悠地跟在楼木渊身后,手里偷偷捏了一物,“上次让你准备的雨前龙井,可是备下了?”
楼木渊脚步一顿,生生从牙缝中挤出一字,“嗯。”
“甚好。”段衡一脸惬意,手中之物向着楼木渊一抛,“这是煮茶的回礼,接好了。”
楼木渊迅速抽剑,稳稳将此物接住,待看清时,却是微微一惊,诧异地看一眼段衡,“这玉佩就这么还我了?”
“嗯。”段衡点头笑笑,“所以,你不必担心如果一会儿想对我动手时又怕受到要挟。”
楼木渊挑剑将玉佩抛到空中,又稳稳握住扔进怀里,撇头道:“我还不会做趁人之危之事,就算动手,也要等你伤好。”
“怎么?看样子你似乎真的有这意思?”
“能卸掉梅傲霜风霸刀法第十式一半攻击还不死的小辈,我很想讨教一下。”
“啧啧,我知道了,你看上我了。”
“……”
段衡一路欣赏着楼木渊阴沉的脸走进一处房间,这才收敛了几分,向屋内背对着他修花的白衣男子拱手一鞠,“水云谷段衡,打扰坊主了。”
白衣男子闻声放下剪子缓缓转身,望着段衡神色淡淡,“轻歌坊,卢东篱。段先生客气,请坐吧。”
卢东篱。段衡默默记下这将会搅动江湖风云的轻歌坊主之名,道了句谢,便与楼木渊一同入座,开始抬眼打量这位坊主,只一眼,段衡心中便是一赞,只论貌,便可谓是世间绝色,再加一身脱俗气质,清冷无争,淡然悠远,一派闲雅,如不染俗尘的谪仙错落了凡尘,却依旧清澈无尘,干净的不像话。段衡心想,卢东篱出现在大会上的那一日,便一定是江湖第一人诞生的那一天。
只是……声音太冷,段衡暗道。
卢东篱是早已习惯了旁人这种目光的,默默倒好了两杯茶,端到段衡和楼木渊面前,“这是段先生点名要喝的雨前龙井,请。”
段衡忙站起来接过茶,笑道:“怎么敢劳烦坊主亲自为我端茶。”
“无妨,我今年27,大约也就大你三五岁,即是如此,也不必这么多礼。”卢东篱淡淡道,转身回座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就是就是,你们太注重等级了,东篱才不管这些。”楼木渊仰头将茶一饮而尽,伸出手,“东篱,再来一杯。”
“自己倒。”卢东篱慢悠悠地饮着茶,眼皮也不抬一下。
段衡释怀,素来无拘无束的他今日被人指太过拘束,想来也是好笑的,他看着那清冷如仙的男子,眼中除了初时的惊艳,更是多了一层敬佩的神色,“那我便唤你卢先生罢,既然卢先生知道要来的是我,应该也是猜到了大师兄的心思吧。”
“嗯。”卢东篱淡淡应一句,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他知道自己要继承水云谷,于是想学着你们谷主更理智一些,但终究年轻,经验又少的可怜,本就是带着些不安的心思布下这么个小局,看你受伤自然是更加愧疚,也就作罢了。”
“昨夜大师兄来找我时,我才明白这一点,卢先生与大师兄从未谋面,竟也能推测的这么深。”段衡笑道。
卢东篱面无表情地瞥一眼段衡,“你是关心则乱,若站在我的立场,你也能看出,只是你经验颇多,已是老练,老一辈的把戏看得也多,本就带着主观感□□彩的你一时之间便觉得,铜锣本就聪慧,这点小谋算自然不难,也就顺理成章的先入为主。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抵就是这样。”
“确实。”段衡点点头,垂头笑笑,“那卢先生可知我现在的心思?”
“大概能猜出一二,愧疚这种心思你应该是不会多的,只是会觉得可笑罢。”
段衡笑着点点头,他确实是觉得有些可笑的,毕竟很多人都在说他是年轻一辈翘楚时,总会加上那么几个字眼:温润书生,成熟稳重,理性多谋且善辩。但事实证明,对于自己在意的人来说,这些统统都做不得数,每次都是任由情感冲着头脑,任性妄为,不管不顾。
“你来此,不是只让我猜一猜你们师兄弟的心思吧?”卢东篱单手叩着桌子,偏头望向段衡。
“若我说我只是来讨茶喝的呢?”段衡眉眼弯弯,轻抿一口茶。
“请便。”卢东篱起身拿了剪子,便又开始慢条斯理地修花,竟是不管段衡了。
段衡也不在意,慢慢饮着茶,似乎真的只是为茶而来一般。
旁边的楼木渊呆呆看了二人良久,无语道:“你们……真的就这样了?”
“嗯?怎样?”卢东篱不理他,段衡却是很有兴致。
“等不到大会开始便想着见东篱的不是你?”楼木渊睨一眼段衡。
“不,那是大师兄。”段衡严肃地摇摇头,假装正经道,“我是来讨前几天你允我的茶的。”
楼木渊一窒,冷脸“哼”一声,便不去理会他了,干脆坐在一边闭目养神。
段衡在寒梅苑坐了大半天,已是黄昏时分,算算时间,铜锣差不多也该是回去了。
于是,段衡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向着在窗前看书的卢东篱一揖,笑道:“卢先生,今日我便回去了,多谢款待。”
卢东篱放下书,起身回了一礼,淡淡道:“慢走。木渊,送客。”
“告辞。”段衡含笑回了一句,顿一顿,又道:“卢先生,你的手,真的很是赏心悦目。”语罢,不去看卢东篱的表情,顺手将一旁呆滞的楼木渊一并扯上,出了房门。
楼木渊挥手打掉段衡的手,问:“这就走?”
“不想让我走?那好办,你求我我就留下。”段衡弯着的眉眼满是狡黠。
寒剑出鞘,楼木渊脸色冰寒,举剑就要向着段衡刺过去。
段衡悠哉地拿箫一挡,笑道:“我可是个受伤的人,你确定要和我动手?”
楼木渊执剑的手明显一顿,随即便收回了剑。
将箫拿在手上把玩,段衡此刻觉得逗楼木渊是参加此次聚侠大会最有意义的事,不过,轻轻笑了笑,他也就收住了,对楼木渊说:“好了,不逗你了。你一直在好奇今日之事吧?其实也没什么,今日你家坊主不是也说了吗,大师兄是因为觉得愧疚不安,所以才让我来的,而他为何愧疚不安,你可想过?”
楼木渊一怔,摇摇头,摇到一半又马上顿住,“因为这不是你的本意,甚至是你所厌恶的,而他利用你有我玉佩只一点,想在我家坊主这里套些东西。”
“是啊。”段衡笑的愉悦,“在你心里我还是很不错的嘛,这可比你表现出来的态度诚实多了。”
不等楼木渊瞪他,段衡又马上笑道:“不过,我真的很开心,毕竟能得到欣赏之人的肯定,是我的荣幸。”
楼木渊侧首看他,望进一双认真诚恳的双眼,忽然便觉得不自在,连忙又移开了视线。
“那继续满足你的好奇心?”段衡不在意,笑着转移了话题。
“不必了,我明白了,你既然不喜欢这事,自然也就不会继续了。”楼木渊淡淡说道,“不过,你最后那句是何意?”
“你指的我对卢先生说的?感觉挺敏锐。这话,我是提醒他的。”段衡说道,“你家坊主并非池中之物,无论是相貌、智慧或是气度,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没有人能超越。对于这样一位奇人,我也很想结交。”
楼木渊默默不语,对于段衡的话显然是懂的,而对于后面的话,他也是十分赞同,否则,又有谁能有本事轻易收了他这江南楼家的大少爷进一个无名小派?
段衡回到院子时,就见铜锣和雪央坐在庭中石桌前闲聊着,便直径走了过去,左右看过后也坐了下来,“念儿又去孟川那里了?”
“嗯,这丫头现在日日往那里跑,谁都拦不住。”铜锣摇头笑笑,颇为无奈,“而且今日还发生一件趣事,我刚还在和雪央说。”
“哦?什么事”
“是那位林家堡任性骄纵的小姐,今日似乎是看雪央出现而你不在,便来找茬的。”铜锣玩味地看着段衡立刻沉下来的脸,继续说道,“不过啊,她似乎也不敢太过直接,于是便先招惹起了念儿,说她堂堂水云谷谷主的女儿天天和剑气宗的一个堂主厮混在一个房间,说的极其难听。念儿虽然一向心善,但是谁没个有脾气的时候?雪央尚且会生气,何况是念儿,直接就银针出手,攻她不备。这大小姐自然是不干,二人打在一处,念儿功夫虽不如你和孟川,但是也并不很差,那林锦烟武功也是平平,念儿占着上风,林家堡自然是不乐意的,不过,我师父也许会忍让,但是你们师父可就不会了,云清长老是出了名的护短,眼见林家堡要帮忙,当即就冲到念儿那里,甩了林锦烟一巴掌,当着林堡主的面将林锦烟骂了半个时辰,谁敢上前拦她她就揍谁,林堡主和她吵架又吵不过,想动手?他稍有点动作,楚宗主那边的气场就直接压过来了,除了尴尬受气,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估计林家堡的脸今日是丢尽了。”
铜锣说完,段衡便是大笑开了,一想到那场面,林堡主的脸色可想而知,再想想林锦烟的脾性,估计这会儿应该是在自己院子里大闹。
止了笑,段衡拿起桌上的茶倒了一杯,端起到铜锣面前,道:“前些日子,是段衡的错。”
铜锣眉眼舒展,接了茶杯一口饮尽,笑的和煦,“本就是我不对,现下便没事了。”
“嗯。”段衡笑的也很是舒心释然,“不过亏了大师兄,我的案子才敢确认下一个线索,明日便又要继续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那就好。”
“不过,大师兄,雪央。”段衡又忽然唤道,一并带着了雪央,“我本来觉得,男子最聪慧的是大师兄,女子中是雪央,但今日我见了那位坊主,才知人外有人,而且还是位绝顶高人。”
“什么样的人竟得你如此夸赞。”铜锣眼中起了几分好奇之色,雪央也是来了兴致,一双眸准确地转到段衡身上。
“恐怕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如此人物了,大师兄今日不去,真的是你的损失。”段衡叹道,将卢东篱细细向雪央和铜锣描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