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回到院子,铜锣便被通知聚侠大会暂停。仔细想想,他也并不意外,点点头便又对身边的雪央说:“你先回房换身衣服,一会儿再去阿衡那里吧。”
“嗯。”
换了衣裳,雪央呆呆坐在窗前,今年的冬季似乎来得更早了些,送来的风中带了些锐利,割在脸上微微发疼,窗旁的梧桐依旧葱翠只是偶尔会被风带着扯下一两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雪央身前的桌案上。
她总觉得,自从陶孟川使用玄冰剑后,这天便是异常的冷,素来喜爱能使心思清明的寒凉,但今日,雪央只觉得冷,不觉得舒心。她垂下头,迷离的视线落在心口处,微微疑惑地蹙眉,喃喃自语道:“原来心是会乱的……”
“想安心,不如去看看他吧。”不知何时,铜锣出现在了她的窗前,随手拈起一片树叶夹在指间。
雪央抬起头,神色迷茫,答非所问,“你为何能知道?”
铜锣凝视指间绿叶良久,才叹气道:“因为你太冷静太聪慧了,平日处事总不言不语,只在旁安静的笑,即使那日我与阿衡有了嫌隙,你明知阿衡气恼失望,也知道我的本心是如何,但是我一阻止,你就当真不开口只旁观,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你心里明明应是有阿衡、有我,这份情谊也是应该深厚了。若是正常来说,本该是想办法让我和阿衡和好的,以你的聪慧,这不难,但你没有,也许你是通情达理知道我的另一层心思,但若是念儿,却是不会管这个了。”
“我和念儿毕竟不同。”
“是啊,最不同的,便是心了。”铜锣微微苦笑,但随即又展颜,“不过,以后不会了。不去看看阿衡吗?”
雪央沉默良久,轻轻点一点头。
“衡儿被关起来了,在剑气宗的思过崖。”
铜锣扶着雪央到段衡房间时,听宋青霜如此是说。
铜锣一怔,随即也便理解了,聚侠大会不是儿戏,比试前双方都已立下生死状,是生是死他们自会负责,但是段衡偏偏跑上去插一手,不仅破了陶孟川的必死之局,更是将自己也搞成重伤。且不提剑气宗那边,救下了陶孟川他们自是得益的,不会说些什么,但是其他盼着陶孟川死的门派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段衡,如今不发作是他重伤昏迷,只怕等他伤一好转,便是一番难局了。此时云知曜去找楚寒天关了段衡,一则段衡本就昏迷着还受此惩罚,等他伤好时,其他门派也不至于太过分,二则此事楚寒天同意,那自然也是默许了段衡受罚,既然他这个大会负责人都已经处理了这事,其他门派自是不会怎样,最多废几番口舌应付就是了,这件事,段衡也最是擅长且热衷。
于是铜锣便对雪央说:“看来,我又该送你回去了。”
“思过崖在哪里?”雪央淡淡地问道。
铜锣和宋青霜都是一愣,古怪地看着雪央。
宋青霜倚在桌上,抱臂看着她,笑道:“雪丫头,你知道这思过崖是什么地方吗?”
雪央迟疑片刻,答道:“略有耳闻。”
“既然听说过还要去,快别闹了,回去休息吧,刚才念儿一醒来就跑去了孟川那,谁拦都没用,云师兄已经有些不悦了,你就不要再添乱。”宋青霜摆摆手,示意铜锣带她走。
铜锣刚要扶她,雪央便退开几步,透亮的眸回复些清明,“虽然现在外人都觉得我是水云谷之人,但你们应该清楚,我不是,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若真有麻烦,一句话便可澄清的事,何必烦恼。何况,我知道你们更多的是因为关心我,若真如此,更应该让我去,大师兄,你方才不是还说想安心便去看他吗?”
雪央语气从未像今日这般毫不退让,一时之间,宋青霜也不知说什么了,看向铜锣,却发现他温和的眉眼都是笑意。于是,宋青霜也便说不得什么了,直接打发他们走,又在他们要出门时别别扭扭地嘱咐一句加衣。
在送雪央去思过崖的路上,铜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可不许觉得苦就跑回来啊。”
雪央笑着摇摇头,“不会的,再怎么苦,也总好过我失明失忆的感觉吧,更好过……使我不能安心……”
铜锣眉眼弯弯,不再多说。
“我叫孟川,你叫什么名字啊?”
“……衡……”
“阿衡,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要一直好好活下去啊,不怕。”
“……嗯。”
“小兔崽子,还敢反抗,看我不打死你,叫你敢不听话!”
“走开!你们这群坏人不许欺负阿衡。”
“哎呦,死小子,胆肥了,给我一起打,往死里打。”
“啊……”
……
“阿衡,不怕,我们有难同当,就不会痛了。”
“……孟川。”
“就那个小子,带走。”
“……不,孟川别走……”
“阿衡不怕,我会回来救你的,不怕,等我回来。”
“孟川,我们以后就在这水云谷里,哪里也不去。”
“哈哈,好。”
“我要走了。”
“去哪里?”
“想去闯闯,有朝一日,我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大侠。”
“在这里,不好吗?”
“很好啊,但是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那你是谁?”
“未来的剑圣——陶孟川。”
“孟川……孟川……别丢下我。”段衡面色苍白,眉头深皱,双目痛苦地紧闭着,额头汗珠如雨,失去血色的唇蠕动着急切呼唤。
雪央紧紧抱着他,任他汗水滴在雪白新衣上,“不会丢下的……不怕。”
“不怕……不怕……”
黑暗中,段衡挣扎着、跌跌撞撞着寻找着什么,一声声熟悉的声音环绕在周围,是谁?孟川吗?不是啊,那是谁……
“不怕……”
声音……温儒、清晰,熟悉而又温暖,段衡停在原地,恐慌的心渐渐平静,身前不远处似乎渐渐浮现出一抹雪白的瘦弱身影,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女子在对他笑,透亮的眸盛满了整个星空。
“雪央!”
段衡大喊着猛然坐起,眼睛也一并瞬间张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觉湿寒的空气自喉间流进体内,瞬间便被冲洗干净。
“段先生……”
蓦然一怔,段衡缓缓回头,雪央坐在他身旁笑的温婉,眼中似有晶莹。他伸出手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眼圈微红,“谢谢你,雪央。”
阳光在这一瞬悄悄照进这阴湿的山洞,带着几分暖意在他们身上打着转。
自段衡转醒,已经过了数日,依旧没有继续进行聚侠大会的消息,也没有陶孟川那边的情况,一切似是平静,却暗流涌动。铜锣在楼木渊看来似乎像是被段衡一事打击般,成日里不出门,也再没有提过上门拜访一事。
而这几日,段衡却是除了有伤在身、环境恶劣,一切都很安稳。雪央目盲心不盲,照顾他也很是周到细致。铜锣每日来看他们,都要和段衡耍耍嘴皮子,关系也似乎缓和,却丝毫不提目前境况,段衡也不问,似是全心全意珍惜这难得几日的安稳,这么久以来,他也确实是累了,在雪央身边,难得觉得温暖。
雪央也是看过他脆弱,曾听念儿说他不曾被任何事打倒,无论怎样都是一副温润书生模样,她也曾佩服,但现下却是真切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心里都是藏着一份隐痛的秘密的,越是淡然的人越是如此,若非经历了难忍之苦,又怎能做到闲淡自若。
这么想着,雪央有些出神,又想起那日与铜锣的对话,只怕铜锣知晓的这些,段衡是不知道的了。
“在想什么?”段衡走出山洞坐在她身旁,望着天际渐垂的日暮。
“没什么。”雪央随意笑笑,压下心头的情绪,伸手摸到段衡的手臂,“段先生怎么就这样出来?你伤势还是重的,吹风不好。”
“无妨,反正这思过崖洞里洞外都是一样的。”段衡笑着拉下她的手,“段先生这称呼听着生疏,不如就唤我的名字吧,段衡,阿衡,都可。”
雪央脸颊微红,抽回了手,将头瞥向一边,“还是……就这么唤着吧。”
“好。”段衡温笑着点点头,眉目间是舒展着温柔神色,“那我便等到你愿意唤我名字的那日吧。”
“师兄,你这就不厚道了,趁我不在就来抢走我的雪儿。”
云念心带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段衡竟然也是未曾察觉到她的到来,随即他回头看着念儿笑道:“就许你抢我的孟川,不许我借你雪儿几日吗?”
云念心嘻嘻笑着坐在雪央身边,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还不错,旁人都说这思过崖阴气重且湿寒森冷,环境很不好,雪儿你身体弱,我还怕你会吃不消,看来是我想多了,大师兄细心,师兄又贴心,自然是没事了。”
雪央知她是在取笑自己,且看她兴致这么好,心里便也就明朗了,“陶先生没事了?”
“嗯,已经没事了,方才醒来了一盏茶的功夫,现在又睡下了,只是后面的比试他就无法上台了。”云念心回道,眉目间半是欢喜半是忧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醒了就好了,慢慢养着自然会痊愈,这下你就可以放下些心了。”雪央笑道,又有些惆怅,“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全,但身旁二人都是知道的,段衡淡淡接了下去,“只是,这大会的平静日子算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