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老爷传你去书房。”
福婶叫我的时候,我正倚着暖炉打瞌睡,听见她说话,揉了揉眼睛悠悠转醒。我有些纳闷儿,他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我来了。
刚刚入了腊月,天冷得厉害。庭里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细弱的枝丫轻轻摇摆着,单薄得不成样子。寒风像是细密的冷针,冰凉地刺入每一寸皮肤,颊边的碎发也在脸上打得生疼,我大大打了个喷嚏,抽抽鼻子,缩作一团走得愈发快了。
途径梅苑,满园梅花正美得飞扬,数株红梅如胭脂般映着雪色,妖娆冷艳中自有一番冰清玉洁。一片花瓣落在脚下,我瞧着它孱弱的模样出了神,浑没注意福婶已经连着催了好几次。
待听到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铁青的脸色配上红红的鼻头有种说不出的喜感,我感到有些滑稽,一时没忍住“噗嗤”就笑了出来。
听见我笑,她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伸手就要来拉我,我眼尖腿快,一溜烟儿就跑到她前头,全然不顾落在身后的福婶吭哧吭哧的喘气。
说来有些丢脸,在府里这些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晏安斋,一进门就是一幅泼墨古松图映入眼帘,枝干盘虬,苍劲沧桑,皴染的墨端搓出层叠繁复的松针,愈发显得清冷苍翠。
屋内的男人身穿一袭靛色长衫,埋头于书案中,刚毅精干,半分不显老态。左手微弓压着书桌,右手握着一支笔,很是用力,仿若要把那根黑漆管捏断。桌上的砚台已见了底,看样子是该换新的了。笔筒旁的茶水没有丝毫热气升起,想来早冷了。他神情严肃,眉头紧锁,略微显现出焦灼,明明是数九寒冬,鼻尖上竟渗出薄汗。
“爹”我屈膝微福。
他头也没抬,只吐出二字:“坐吧”。
我低下头,坐到厅中的椅子上。过了许久都没见他说话,无聊的掰着自己的手指。室内静极了,只偶然听到噼啪一声,是熏笼里的烧的香。时间长的有些磨人,屋里的暖烟徐徐吹来,直往鼻子里钻,我觉得有些痒,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他好像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合起手中书折,直起身来长舒一口气,扭头向我扫了一眼,眉心微皱:“回头置办几件棉服,太单了怕耐不住寒”
“是”我恭顺地点点头,却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会儿还真有点儿慈父的样子,早干嘛去了。
“十四了?”他的眼尾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目光却很清亮。
“嗯”我暗自嘀咕,这老头居然记得我的年纪,还真是难得。
“几日后会有师傅入府,教你们姐妹二人德行礼仪,务必用心研学。你二姐身子不好,日里多照应她。”
我嘴角一撇,她向来身子不好,人人都揣在心窝窝里宝贝着,就怕磕着碰着了,还用得着我照应?
他目光如炬,定定地看着我。
“爹叫我来……还有什么事?”我壮着胆子说,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向来不否认自己有些怕他,这个严肃的男人连微笑都带着冷意,可是,即使是那样生硬的笑容我也没有见过几次,唉,谁让我是庶出呢,不受待见也是应当。
他回过神来:“行了,出去吧”说着拿起手旁的卷宗,又低下了头看了起来。
“是”我心里松了口气,慢慢站起来,坐的太久了,脊背都有点发僵。
“缺什么就问福婶要,日子不远了”一如既往清冷的音色,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嗯了声,闭上门。心里涩得像吞了块橙皮,前襟上湿乎乎的一片,这才发现泪水已淌了一脸。
父亲,我比你更清楚,哪天是娘的忌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园是我娘以前住的园子,听说那时候父亲会从很多地方找来桃树种子,和她一起种下。阳春三月,桃花盛开,美得令人心醉。听说他喜欢看她跳舞,一曲舞毕,他说桃花夫人也不过如此,他府里奉了尊桃花仙。
她名唤白芷,是醉欢楼里的女人,有着令大多数女人艳羡的美貌。虽出自那污淖的欢场,却知书识礼清净温婉,追随者亦不在少数,许多年来,竟无一人入得她眼,她也从未放任何人在心上。
直到遇上了他。
当我问起那段过往的时候,她双瞳流转出动人的光,颊边浅带一抹嫣红,满脸都是隐藏不住的笑意。
她说,初遇那天,他穿着一袭白衣站在楼下,手中折扇纷飞,看着她的眼神,温润而热烈,仿若万千世界,他只看得到她一人。
后来,有了我。
后来,她在一场大火里毁了半边脸。
后来,她和我搬到这里。
后来,她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安静地离开。
她走的那天,恍恍惚惚,时哭时笑。
临去之前,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宜君,娘只愿你宜室宜家。
我难过极了,紧紧抱着她慢慢变凉的身体,我知道她不会再给我讲故事,不会再弹好听的曲子给我听,不会再喂我吃香甜的桃花糕,不会再柔柔地唤我君儿,不会再温柔地抱住我瞧我撒娇。
她一个人去了天上,我没有娘了。
从默默地流眼泪,到低声呜咽,再到哭出声音,直到最后嚎啕大哭,我哭了整整一夜,我以为我会这么哭一辈子。
第二天,爹来了,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怕。他背对着我,抬手轻抚娘亲冷了的脸颊,我能感觉到在他身上有东西慢慢地流淌出来,带给我浓重地哀伤。
“何时去的”
“子时”
“说什么了吗”
“一晚上都在念两个字”
“什么”
“瀚云”
恍惚中我看到他的肩膀微颤了一下。
“都下去吧,不许任何人进来”
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坐在娘亲身侧,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情而温柔。
娘亲,你看到了吗。
万千世界,他只看得到你一人。
再后来,桃园的树全都被人伐了,新盖了宅子,去年夫人的小女儿搬去了那里,也就是我的二姐苏萱菡。
回到房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我叫了几声款冬,才发现她不在房里。
款冬和我同岁,是我五岁那年娘亲在人贩子手上买来的,那时柔韵坊的老鸨正准备掏银子,娘亲硬生生把她抢了过来,说是这么小的娃儿怎么好葬送在勾栏。
那年娘亲已经不受宠了,因此这笔钱花掉了她近一年的积蓄,后来娘亲让她随自己姓白,起名叫款冬,生日定在六月初十,比我晚一天,娘亲总笑着说这是她娘家丫头,让我俩相亲相爱彼此凑个伴,我那时候也不懂得这许多,只知道有个和我同岁的姑娘陪我一起玩儿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当天就把我所有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和她一起分享,园子里的仆妇看向我们的神色非常奇怪,仿佛在嘲笑我们主非主仆非仆,娘亲总是温柔地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笑,一会儿给我擦脸,一会儿给款冬编发,一会儿给我们唱歌,一会儿给我们讲故事。
对了,还有好吃的桃花糕。
那些时光,实在是太美好了,却也真的很远很远了,远到让我觉得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可是我又隐约记得那时的阳光,温暖的包裹住全身,一点儿缝隙也不留,鸟儿在树梢叽叽喳喳的叫着,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好闻的花香,我凑上去亲吻款冬的面颊,逗得她咯咯直笑,我倏地钻进娘亲的怀抱,娘亲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哼着温软的歌谣……
我真的累了,太累了,揉了揉发胀的双眼,一个鲤鱼打挺就翻上了床。前天才下了雨,褥子湿漉漉的,腻得人发慌,我躺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长在墙角的青苔,周遭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难受,却莫名的心安。
突然有泪打在枕头上,我伸出手来想要抹去水渍,却晕成更大的一片湿痕。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蜷缩在被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我不喜欢萱菡,尽管她真的对我很好。可能因为她住在曾经的桃园,可能因为她的娘亲是夫人,可能因为她有好看的衣服而我没有,女儿家的心思太多了,反正总是有很多理由让我不喜欢她。
可是我也没办法讨厌她,她总是那么柔弱,如白瓷娃娃一般,好像一碰就碎了。
我知道她可能有些失望,无论她再怎么待我好,我总是对她冷冷淡淡,比如现在,我坐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宜君,你的衣服太单了,这么下去非得受风寒不可。我前天上香的时候,顺道裁了两身衣裳,一次也没穿过,你拿去吧。”她说着便从柜子里取出两身裙子,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这也没差,她的衣服一向多得穿不完。
“不必了,我的还能穿。”我有些不高兴,心想着我才不要,你娘昨天才骂了我,你又何必在这当好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有意思么。
“你不用怕,我跟爹说过了,你就拿去吧,瞧着你挨冻,我心里也不好受。”
看着她白到透明的脸,我略微有些恍惚,她这样殷切地向我示好到底图什么,谁不知道我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出小姐,许多时候连府里的大丫鬟也不如。禁不住她的坚持,又想着款冬身上的袍子棉絮都已经出来了,不能再补了,几年来一件新的都没穿过,我便伸手指了蜜合色的那件。
“看来咱们姐妹眼光还真像。来,我瞧瞧”
我暗自腹诽,你的东西都是顶尖的,别说是府里头,就是整个盛京也数得上数,怕就是那黄墙里娘娘们穿的才能压得住,谁能看不上?
她拿起衣服来比对着我的身形,掩嘴笑道:“还是你穿好看,本就长得俏,正合这颜色”。虽然我一直觉得自己脸皮不算薄,可是突然听到她这么夸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衣服不是给我拿的,给款冬。”
她的脸上有片刻的怔忪,旋即笑道:“我都给忘了,你把这件藕粉色的也拿走吧,一人一件谁也缺不了,娘那边我去说,你们就安心穿吧。”
我道了谢,看她笑得柔和,心里一软:“你的身子……”
她有些诧异,该是对我的关心不大习惯,细声道:“还是老样子,经不住风,整日藏在这屋子里,都快霉了”,说着便随手拈起一支香,在熏炉里点上,“只闻着这香,才能清醒些,头也不那么疼了……有时候真羡慕你……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她的侧脸,白净到没有一丝血色,眼里是隐不住的落寞。
我有些不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我并不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因为无论如何,我还是嫉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