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父亲前些天说的师傅来了,是位女夫子,叫绪娘。
“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和事,不辞剧易。”
“男子以刚强为贵,女子以柔弱为美,无论是非曲直,女子应当无条件地顺从丈夫。”
我很用心地听课,因为只有这个时候,那个我唤为父亲的人才会偶尔笑一两下,不过,我认真念书绝对不是为了让他高兴,只是觉得稀奇,因为从我记事开始,他脸上从来都只有一种表情。
“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是为妇德;不乱说霸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妇言;穿戴齐整,身不垢辱,是为妇容;专心纺织,不苟言笑,烹调美食,款待嘉宾,是为妇工。妇女备此德、言、容、工四行,方不致失礼。”
绪娘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不苟的微笑,看得我很是腻味。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更不喜欢她讲的东西,可是这又有什么要紧,并不妨碍我当一个好学生,装装样子罢了,谁不会呢。
二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药从来没断过,却始终没见好。课也上得三三两两,父亲也只能由她,只是吩咐加大了她每日的药量。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转眼间,我也到了及笄的年纪。
圣德二十九年,发生最大的事情,是先帝驾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父亲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回府。
四皇子萧玄袭位,尊号宣圣皇帝,改年号为宣化。其母明澜夫人迁居长乐,尊号昱安太后,统管六宫。相国幺女薛德柔入主中宫,尊号崇元皇后,母仪天下。
父亲终于回来了,脸色愈发严峻,仿佛蒙着一层清霜,连鬓角也长出了白发,不得不说,他老了许多。
不久后圣令传下,晋他为御史,主监察百官诸卿,秩俸是中二千石,银印青绶。
又是一年正月,新皇初登大宝,后宫空匮,圣令传下,在朝官宦有女适龄者皆须参选。
盛京沸腾了,这是国丧之后的第一件喜事,意味着这个国家终于重新步入正轨。
当傅予将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我在陪萱菡下棋。她白皙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柔婉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白子落到了地上,牵起了一串叮叮然的声响。
“我不去”,她说。
“我苏府上下有几颗脑袋由你胡闹!”父亲脸色铁青。
他绝了她的自由,她断了自己的药。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气急,也从没见过她这般执拗。
选秀,本就是官家女儿避不得的路,我懂,她也懂。
停了药,她病得愈发厉害了,夜里高烧不退,青天白日的说胡话,吃什么吐什么,人更是瘦的没个样子,仿佛只剩下那么一口气。夫人成日哭得像个泪人,远在边关的大哥也告假赶了回来。
最终,父亲长叹一声“孽障”,还是让步了。
他请来各路名医来为二姐诊治,甚至连御医都惊动了,却只是退了烧,之后再无起色。全府都笼罩在阴霾的气氛中,再没听见过笑声。
每个人都很难过,只除了款冬,虽然她也很为萱菡的病忧心,眉间却有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因为大哥回来了。
大哥名唤苏慕远,大我八岁,他不是夫人的亲生儿子,而是父亲大婚前的一个通房丫头生的,那个女人生下他就死了,他一直被奶娘带着长大,直到夫人入门,才过到她的名下,成了她的儿子。
坦白说,夫人对大哥还是很好的,毕竟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大哥也很孝顺,每年回来都会带来寻常见不到的边疆奇珍给她。
当然,还有我,那些香甜美味的特产,没少进我和款冬的肚子。
大哥疼我们,真疼。
在我五岁那年,他还在做皇子伴读,每个月回家的时候胸口都是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都是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款冬入府的那个月,他笑着说以后只带一份可喂不饱我们两张嘴,自此每当从宫里回来,连袖口里也都塞满了零嘴。
大哥非常喜欢武功,练得一手好剑法,十六岁就跟着铭锡将军去了边疆,夫人当时原本是不同意的,她不舍得唯一的儿子戍边,可是父亲骂了她,说她头发长见识短。
后来父亲不但首肯了大哥的请求,并且亲自去了铭锡将军府上说项。
那时候我哭得好伤心,款冬也是,我哭是因为再吃不到那样好吃的糕点了,款冬哭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她不若我这般馋嘴,对吃的东西一向兴趣寥寥,私底下总是把大哥拿给她的糕点让给我吃。
宫里来了教引女官,自然只有我一人去听她讲规矩,虽是听得吃力,却也记下了许多。
入宫的期限越来越近,父亲上奏朝廷二姐已病入膏肓。就这样,她没有参选,而我成了府里唯一适龄的女子。
进宫的前一天晚上,大哥找了我,经过七年的风沙磨砺,他已不再是稚气的少年,如今的他变得沉默寡言,有着十分宽厚的肩膀,手掌上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左眼下斜挂一道浅浅的疤痕,虽不是很深,却也算是破了相了,翩翩浊世佳公子这条路,算是再走不通了,刚看到他的时候,我嘲笑他变丑了,将来怕是讨不上媳妇了,他和我一起笑,笑着笑着我就哭了,让他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偏不听,弄得一身都是伤,这可怎么好。
那晚的夜色很好,二月十六,满月。
大哥的声音有些低哑:“你若是不想进宫,大哥带你走。”
我摇了摇头:“能去哪儿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在哪儿也都会被抓回来”,说罢仰脸朝他笑,“再说,我这么懒,走两步就脚疼,跑不了多远的。”
他的神情很严肃,板正了我的肩膀。
“说正经事的时候别给我卖傻,大孤,昭燕,总有立脚的地方,只要你想走,哪儿都能去。”
“萱菡病了,已经不能入宫,我若是私逃,苏府会怎样?”
他沉默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那是个什么地方,你知道么?”
我轻声道:“管它是哪儿,我们都没得选择,不是么?”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小妹,我是真不舍得。”
我的泪水突然涨满了眼眶,鼻子酸的像被人打了一拳:“大哥,你放心好了,你还不知道我啊,当缩头乌龟的本事好着呢,吃不了亏的”,说完我使劲清了清发涩的喉头,才能继续说出话来。
“娘亲不在了,萱菡她娘三天两头找我麻烦,我又实在不想天南地北地逃,连着牵累你们,就我这样的,到哪儿不都一样。”
半晌,他才说了一声:“委屈你了”,那声音难听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我也知道他是真的没有办法。
我强压下心中的难过,哈哈一笑:“大哥也别想得太糟了,我这是进皇宫又不是下油锅,那么多美味的糕点在朝我招手呢,再说就我这张脸,能不能选上都难说,就是选上了也没什么不好呀,没准儿还能当个娘娘光耀门楣呢。”
他揉了揉我的头:“大哥不要你光耀门楣,只要你平安。”
我抱着他的手臂撒娇:“我也是,不要你建功立业,只要你平安,瞧你脸上的伤,款冬见了连着哭了好几天呢。”
他又叹了口气:“两个女孩子,怎么想我怎么不放心。”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我俩机灵着呢,双剑合璧百战不殆,大哥你就放心吧,下次回来给我再带些马□□葡萄好不,要大个儿的。”
他的眉头缓缓舒展,终于低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来刮我的鼻子:“馋猫儿”。
回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款冬还没有睡,我拉着她的手说:“你当真要和我一起去么?”
款冬白了我一眼:“你都问了多少遍了,我自小就和你一起,哪里分得开。”
我认真地对她说:“我入宫后祸福不定,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你总是要嫁人的,咱俩早晚有一天要分开,要不你就跟着萱菡,她为人和善,肯定待你好。”
她略微有些恼了:“咱们不是说过吗,就是嫁人也要嫁到一处,白姨说过要你照顾我的,你可别想赖。”
我也急了:“我哪是想赖啊,要不是非去不可,我绝对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傻啊非得跟我进去,在外面待个三两年寻个如意郎君妥妥的嫁了多好。”
她冷哼一声:“我已经决定了,你别再白费功夫劝我了”,说着便不再理我独自爬上了床。
我满肚子的话就这样被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儿,没大好气地吹熄了灯准备睡觉,心里琢磨着要不明天直接把她敲晕了算完,这丫头以前明明是很温柔的,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样儿,现在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这么拗。
过了好大一会儿,就在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在那种地方,两双眼睛总好过一双。”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其实我又何尝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