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没亮的时候,福婶带了一屋子丫鬟来拉我起床,又是穿衣又是洗漱,我像个人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布。她细心地用牙梳给我梳头,一下一下快要把我的头皮揪掉了,尽管我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打着瞌睡,因为实在是太困了,我本就是个能胡思乱想的性子,昨天晚上想着入宫的事更是一宿都没有睡着。
福婶唠唠叨叨又对我说了许多,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反正她说的话我从来没听进去过,她也习惯了,只是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不知道又揪掉了我多少头发。当我看到自己的脸的时候,差点把镜子摔了,不顾她的尖叫,我拿起帕子来将一脸脂粉抹了个干净,顺便拔了满头的钗钿,只从花瓶里折了朵桃花戴上。看着福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是快要气晕过去了,我又从匣子里取了一支绛色珊瑚簪插在头发上,那是萱菡之前送我的,红艳艳的很是喜庆。
我朝她扁了扁嘴,这下总是行了吧。
她铁青着脸往我嘴里塞了颗香雪丸,说是能让人吐气如兰,那丸子太苦了,我皱着眉终于没有吐出来,她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带着丫鬟们浩浩荡荡地走了。
父亲一早就上朝了,夫人忙着照顾萱菡,只有大哥在门口送我。
晨起的雾很大,他的身形在风中有些萧瑟,明明是那样健硕的身形,却依然看着有点单薄,他的眼睛通红,脸上也泛起了青色的胡茬,想必昨夜也是没有睡着。
“不知道这一走,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笑得没心没肺:“没准儿今儿晚上就回来啦。”
他眸色黯淡地瞧着我,递来一个包袱:“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为难的就找人送消息出来,这些东西你拿着,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我有些好奇,伸手就要拆:“这都是些什么呀?”
大哥一把拦住了我:“让款冬拿着,进了宫安定下来了再看。”
我乖顺地点点头,大哥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一向想的多。
无论再怎么不舍,也终究是到了时辰,非走不可了,随着马车“嗵”的一晃,一滴大大的泪从我眼里掉了出来,紧接着我的眼泪就像下雨似的往下流,款冬扭过头去擦脸,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我知道她也哭了。
宫门一入深似海,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长长的官道蜿蜒向东,一路畅行,倒也不颠簸。
长时间坐在车上动也没法动,我的身子麻成了一片,就是用力捶着双腿,也并不能好过多少。我扭头看向坐在车角的款冬,她呆呆地盯着前方,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无聊极了,伸手掀开车帘,日头已近正午,算时间也快要到了。
顺昌门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专送秀女的马车,除了车轮滚动的吱呀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我看着高高的宫墙,长长地叹了口气。
刚下车就见一个小太监走上前来,长得很是顺眼,他带我从旁门进宫,拐了好几个弯儿,我心想这皇宫可真是大,要是没人领着,我自己可辨不出东西南北,款冬也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是紧紧攥着大哥给我们的包袱,在我身后战战兢兢地走着。
我加快脚步紧紧跟在那太监后头,生怕一个不留神儿就迷在里头再走不出去了。
“元贞门到了。”
我抬头一看,金灿灿的元贞门三个字在阳光下闪耀地很是扎眼。
团团香风拂面,这儿早已站了很多人,都是来自各地的秀女,淡妆浓抹各有千秋。
一袭水碧色的衫裙乍然夺去了我的视线,好像雨后天上出现的霁一般,在日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的很是好看。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倒让我看清楚了全脸,姿容楚楚,水眸含情,别有一番袅娜风韵,我心想倒也衬得住这衣裳,忍不住又打量了她几分。只见她突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的很是着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惹来不少窃窃私语。
人头攒动看得我眼里发晕,旁边秀女叽叽喳喳吵得我心烦,扭头看向殿边的花丛,那是一片豆蔻花,明朗的披针形叶子是碧绿色的,穗状的花朵俏生生地长在花轴上,粉红色的花苞悄悄低着头,仿佛是害羞的小姑娘,就像后山的坡上长得那般可爱,这花儿长得可比人有趣儿多了。
一块海棠花式的云佩静静地躺在其中,晶莹剔透的,我不禁感叹,还真是块好玉,这么烈的日光下,还能映出这般柔和的光。
咦……云佩?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这佩莫不是方才那个姑娘掉的?
果不其然,当我把那块云佩拿给她的时候,她的脸色窘得通红,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大大的眼里还氤氲着泪,握着我的手不住地道谢,我才知道她是乔尚书的女儿,闺名楚楚。
我心想,美人就是美人,这样狼狈的模样竟也能如此动人,我一向比较喜爱美人儿,正要和她多说几句话就被款冬拉了过去。
“已经够出风头了,别再多说了”,她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抬头一看,可不是,原本瞧着她的姑娘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瞧我,好像我比别人多长了个眼睛似的,我重重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
我实在不知道会有这么多姑娘抢着当皇上的女人,一车又一车,一群又一群,远远望去,竟看不到边,有人不断地从宫门里进来,也有人不断地从殿门里出来。
有的人兴高采烈恨不得一下就飞到殿里去,有的人却愁眉苦脸死活不愿意进去。
有的人欢天喜地巴不得一下就跑出宫门外,有的人却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不大愿意走。
端的是浓缩出来的人间百态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表情。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这些姑娘们进去的多出来的也多,有好几个我觉得十分美丽的都没能留下,我心中一哂,这皇上还真挑,这么看来,昨晚上我和大哥的担忧,简直是多余,就我这样的姿色,不过算得上清秀,哪能入得了这口味刁钻的天子之眼。
时间倏倏地过着,轮到我进殿的那一刻,我的情绪很复杂,紧张?困惑?无措?担忧?羞涩?
不,没有羞涩。
还没等我再理一理裙角,身旁的太监就推了我一把,催我快走,我扭头就想驳他,却在看见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脸的时候选择了闭嘴,古怪的地方还是少惹事为妙,我扬起了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走。
不害怕,不害怕,我才不怕!
刚进殿门,身后的朱门便沉沉地合上了,“砰”地一声震得我心都碎了,我的头立刻刷的低了下来,不怕,不怕……不怕才有鬼!这房子这么华丽,人也有许多,不知为什么却让我不自觉的背后发凉,连掌心也湿漉漉的全是汗。
一股沉香屑的味道远远传来,比府里烧的那些要浓得多。金碧辉煌的殿室晃的我头皮发麻,深呼吸,深呼吸,大哥说过紧张的时候,闭着眼睛深呼吸最有效了,我连忙闭着眼睛吸了好几口气,希望这样能让我好过一些。
待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已经安心了不少,我蓦地发现脚下的阶槛竟是玉石制成的,顿时惊诧万分,这么大块的玉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得多少银子啊!八八六十四,九九八十一……不愧是皇宫,还真是有钱,很有钱。
足尖轻点,叮叮咚的响声很是悦耳,身旁的太监恶狠狠地咳嗽了一声,我赶紧站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人生在世去日苦多,太监施主你何必动气。
跟着教引嬷嬷的指引,我和另外四个姑娘规规矩矩地下跪行礼,然后恭身站在一旁等着司礼太监唱名,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远远地也看不真切,只能瞧个模糊的影子,天翌的皇帝坐在远方的高台上,丰神俊逸,只是身旁坐着的七岁女童实在怪异,除了头上的那顶凤冠,没有一处能和母仪天下的皇后扯上关系,这也不怨她,我七岁的时候还在娘亲怀里撒娇呢。
一个年老的宦官哑着尖细的嗓音喊到“御史大夫苏翰云之女——”话只说了一半便没了下文。
我胡思乱想着这个老太监的声音可真难听,说起话来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比进宫以来我遇到的那些太监的声音都要扎耳,皇上他们也怪不容易的,天天要忍受这种折磨,要是让我来,决计受不了。
“噔……噔……噔……”
远远地有人走过来,玉阶和皂靴相触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殿室中显得十分突兀。
我猛然想起来这可是皇宫,赶紧把神游到不知哪里去的心思收了回来,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无论如何不敢抬头瞧上一眼。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袖口上缂丝金线绣着九爪龙纹,明黄的纹路一层叠一层。我的心像是跳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觉得眼里晕的厉害,我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就连打碎父亲珍藏的古陶也没有。
那只手托起了我的下颌,微微带着凉,顺着他的力道我一点点抬起头来,对上一双黑得深不可测的眼眸。
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以那样深邃,就像墨点出来似的,漆黑中还闪着熠熠的光,而现在,那双眼睛映出了我的倒影,我第一次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脑子里空白一片,只能感觉到下颌的凉意变成阵阵的酥麻,直传到我的每一缕发丝,随即灌输到四肢百骸。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