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娇似凄 第十三章 枯井逢春离恨时
作者:一地鸭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当小文子把那宫娥带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穿戴齐整坐在榻上了,身在宫里就是这点不好,总也要注意着身份规矩,不能自自在在的活着。

  那宫娥瞧模样约莫三十岁上下,一看就在宫里有些时候了,应该犯不上什么大错才是,她一进来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看样子真的被吓坏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得,脸色黄的像涂了一层蜡似的,连嘴唇也哆哆嗦嗦地抖着:“奴……奴婢……谢娘娘救命之恩”。

  我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摆手说道:“不妨事儿,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啊,怎么好端端的就被扔到井里去了。”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问的这么直接,张大了嘴愣生生看着我,竟一时忘记了该如何说话,小文子在一旁打圆场:“咱们娘娘面慈心善,为人直率,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听了小文子的话,这宫娥的脸终于再也绷不住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边哭边给我磕头,嘴里只重复着:“求娘娘救我,求娘娘救我,求娘娘救我……”

  我微微有些着急,这人怎么光磕头不说话啊,但还是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催她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吧,你不说我可怎么救你?”

  她抹着眼泪说:“奴婢本是太后宫里一个粗实宫女,一向勤恳本分,这次飞来横祸,还因为不小心听到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听到太后两个字,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听到秘密两个字,小文子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事关二十年前赵美人之死——”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小文子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小文子这一瘫登时吓得跪在地上的那个宫娥抖得愈发厉害了,整个人满身满身地冒冷汗,接下来的话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我大大的着急了起来,这一个一个的活见鬼了不成,全部都三魂掉了两魂半,正准备拍桌子发脾气。小文子又张口说话了,嘶哑的声音飘忽在空荡的殿室里很是吓人,直让人竖起汗毛:“娘娘,那赵美人,就是咱们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啊。”

  我顿时愣住了,萧玄的亲生母亲?他竟不是太后的儿子吗?

  我说他和太后亲近的时候我怎么觉得别扭,那样恶毒的女人怎么会是他的母亲,那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对了,连小文子都知道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萧玄今年刚好二十岁,赵美人二十年前就死了,那说明他连她见都没见过……这下我是真的难过了,原来他竟这般可怜,娘早早的就死了,爹也不在了,明明知道太后和薛相国他们勾结起来夺了他的权,却还得那样恭顺地天天侍奉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虽然对政事不很了解,对宫里的事情也懂得不多,却也知道接下来将要听到的秘密一定事关重大,想着萧玄告诉过我说御下时要恩威并用什么的,我咽了口唾沫,亲自把那宫娥扶起来,细心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软言安慰道:“你别怕,这世上还是有天理的,就是本宫没能耐帮你,还有皇上呢,你把你听到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说的清清楚楚,如有半点虚言,就……就……后果你是知道的。”

  她的脸色刷的白了,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头磕的像捣蒜一般:“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绝不敢欺瞒娘娘。”

  瞧见她又跪,我眉头一皱:“好了好了,你快别磕头了,赶紧站起来好好说话,再不说天都亮了,到那时候你可就什么都说不了了。”

  她这才瑟瑟缩缩地站了起来,小声说道:“昨天晚上半夜的时候,奴婢的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就出去解手,刚提起裤子准备回去,就听见有人在外头说话,听声音像是太后娘娘的贴身嬷嬷阿顾姑姑。阿顾姑姑的声音很是着急,她压着嗓子说,‘娘娘知道她还没有死,很是恼火,你是有几条命,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回她话的居然是个男人,娘娘您知道,在这宫里晚上是断然不能有男人留宿的,他的声音很生,应该并不是长乐宫里的侍卫,他说,‘当年她明明已经咽了气,我怕没死透,还特意补了一刀,哪知道她居然还能活着。’……奴婢当时听到他们说起了人命,知道这一定是不能让人听到的事,奴婢本不是个多事儿的,只想着老老实实在这宫里过完下半辈子,谁的霉头也不触,实在不愿意听什么秘密,我这心里跟明镜似的,无论再不想听见他们说话,这时候出去绝对就是送死,真的,奴婢心里害怕得厉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被他们发现……”

  她说着说着竟然又哭了起来。

  我赶紧扯了绢子往她手里一塞:“然后呢?”

  她的眼睛害怕地闭着,抽抽噎噎地说道:“听了那男人的话,阿顾姑姑好像很生气,奴婢还从来没见她那样说过话……她的声音忽然拔得老高……说道‘原想着知道这事儿的人,除了咱俩都已经没法说话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个弄不死的,你赶紧去办利索了,要是让人知道赵美人当年生产时血崩是因为咱家娘娘,这宫里怕就要变天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抖得不像样子了,只差没有咬到自己的舌头,嘴里更是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那男人说……说……说……”

  我急的眼里直冒火,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他到底说什么了,你倒是说啊!”

  她的眼泪掉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着,哆哆嗦嗦地回道:“他说……说……‘那皇帝小子,只知道荒淫纵乐,连朝都不上了,根本就成不了气候,对咱们娘娘那也是毕恭毕敬的,他就是见到那个死不了的东西,知道了当年是太后娘娘派人把附子草混在药里,硬灌了赵美人又能怎样,人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他要是还想当这个皇帝就还得认咱们娘娘!’”

  我心头大震,气得浑身发抖,眼睛前面也不断冒起了金星,这些贱人!贱人!他们不但害了他的母亲,背地里居然这样说他!简直太可恶了!太可恶了!真该把她们抽筋扒皮!五马分尸!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我狠狠舒了一口气稳定心神,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问道:“那……后来呢?”

  那宫娥在我的一再催促下,终于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这时候阿顾姑姑‘啪’的一掌掴在那人脸上,说‘我看你是活够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能说的么!’那男人好像也生气了,说‘哪点不对了,说到底小皇帝还不得腆着脸求咱们薛家扶着。’阿顾姑姑又说‘你少在这儿跟我贫,天一亮就去把这事儿处理了,不然就算你姓薛,娘娘也决计不会容你。’再后来就没了声音,奴婢猜着人应该已经走了,才敢悄悄地出来,可是才刚走了两步,只觉得脖子一疼就晕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就在井里了……呜呜……呜呜……”

  ………………

  她终于说完了,我挥了挥手让款冬把她送回暖香阁好好保护,生怕再出什么事端。

  款冬走后,小文子还跪在地上发抖,刚才那宫娥说的话,他可是一字不落的全听见了,我心里有些担忧,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入宫几年了?”

  他面色萎白,额头上冒出许多冷汗,看样子也是吓得要死,哆哆嗦嗦地回道:“奴才自六岁入宫,今年二十有八,细算来已经二十二年了。”

  我拨了拨灯芯,沉声道:“那你可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刚才那件事倘若泄露出去了会发生什么,我会怎样,你会怎样,皇上又会怎样。”

  小文子跪在地上疯了一般地磕头,边磕头边哭:“奴才省得,奴才省得,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呐!”

  我继续说:“既然知道就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本宫一不留神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他磕得甚是用力,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显现出了片片血斑,仍是哭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娘娘放心,就是有刀架在奴才脖子上,奴才也绝对不敢说出去一个字!”

  我本就是想立个威,吓唬吓唬他,倒也没有真想把他怎么样,看见他这样心中确实不忍,扭过头去,淡声道:“行了,本宫知道你忠心,不然也不能让你去办这个差,你先回去吧,把小连子也管好了,你俩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别让他乱说话,否则不单单是你,就是本宫也承不起这个后果。”

  “是,奴才告退”,说完他便弓着身子瑟瑟缩缩地退了出去。

  殿里终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漆黑的夜里安静地没有一点声响,风吹着烛火一摆一摆的,那火焰在帷幕上落着的光影也跟着一摆一摆。

  听完这个惊天秘密我已心头大震,又勉力提起精神警戒了他们几句,这一下松快下来,只觉得整个人连头皮都是麻的,呆愣愣地坐在榻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要是萧玄知道了这件事该有多难过啊……萧玄……萧玄!我像疯了一样冲向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