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的,一点星光都没有。整个村庄,只能听见湖边的蛙叫虫鸣和失眠的家禽们发出的嘀咕声。
夜色中,一身手矫健的黑影飞掠而来,带落几片将要枯黄的树叶。黑影停留在嘉文所在的木屋外,引手敲了敲窗户,然后身一翻,便没入黑漆漆的窗口。
黑暗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端正地坐着,散发着冷冷的气场。他的身边,不知何时早已站着另一个陌生而挺拔的人。
“主子,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黑影弯身跪在小身影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手里的包裹。
小身影身边的人动了动,把东西接了过去。
“老狐狸可有异动?!”男声虽然仍略显稚嫩,可是坚定而颇显霸气。在黑暗中,仿佛也能感觉到他斜起的眉毛和锐利的眼神。
“回主子,暂未发现他有什么异动,可是……”黑影仍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说!”上面传来的声音犹如一把重锤,把跪在底下的人的头敲得更低了。
“回主子,娘娘不知从哪获知你受伤的消息,茶饭不思,染上时疾,情况可能不妙……”
“啪!”骨肉锤击桌面的声音沉沉地传来。“哼,老狐狸!”
一转眼,嘉文待在这个安静的村庄里,已快三个月,他已经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可是,尽管莲心苦口婆心劝他多下地锻炼锻炼,嘉文大部分还是愿意坐在轮椅上。除了慕容莲心,嘉文对其他人都有一种明显的疏离。可能是因为他需要她换药吧。莲心一直这么想着。
一天,天气晴好。慕容星跟姥姥都出去赶集了。莲心赤着脚,挽着裤腿,端着小锄头,在木屋门前的菜地里忙活着。嘉文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候在一旁。
莲心喜欢泥土,特别是光着脚踩在上面,就像突然接上电源的插头,浑身一震。这里的泥土特肥,长出来的蔬菜个个绿油油胖嫩嫩的。
莲心一边忙着,一边侧头瞧了一眼嘉文,恰好与他的目光遇上,弄得他好不狼狈。莲心嘻嘻一笑。
“嘉文,你的腿早好了,根本不需要轮椅了,你下来,顺便帮我除除草。”
“……”
“你再不下来我就把轮椅给毁了,让你再也不能坐了。”
“……”
“嘉文,我制作轮椅是为了让你受伤的时候可以暂时借助它更好地生活的,可不是为了让它束缚你前进的步伐的。”慕容莲假装皱了皱眉。
“……”虽然嘉文依然不吭声,可是神色似乎已有松动。
莲心放下小锄头,偷偷地抓了一把潮湿的土,走到嘉文面前,洋洋露了一个淘气的笑脸。
嘉文有点摸不着头脑。就在这时,莲心迅速把泥巴涂上嘉文的脸上,嘉文那错愕的俊脸便瞬间变成土头土脸了。
嘉文连忙用袖子去擦,有点不悦地说:“脏!”
莲心皱了皱眉,有点无辜地侧着头说:“我是不知你平常怎么生活的,可你近三个月里吃的菜可都是从这泥土里长出来的哦,你怎么能嫌它脏呢?很多东西看起来很脏,但是它最是干净;而有一些东西它看起来很干净,却最是肮脏。你平日里老不想穿星哥哥的衣服,是因为觉得他的粗布衣服比不上你以前的锦衣,还是,你觉得他的衣服脏?”
嘉文擦脸的动作逐渐停住了,静静地看着前面那个依然皱着眉头的人。心里,第一次涌上“过意不去”的情感来。他曾经确实那样想过。
嘉文低了低头,脸上,不知不觉浮起了红晕。
虽然嘉文从不跟莲心挑明,但莲心也能隐隐猜到,他平日里生活应该优渥,他从没过过这样的生活,一开始不习惯也是情有可原。
“哎呀,开玩笑的啦,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这么想的!”莲心眉头再次绽放,趁嘉文还没反应过来,便毫无顾忌地把他的鞋袜全脱了,扔到一旁,然后把他从轮椅上一拉,嘉文便毫无心理准备地让自己的脚底第一次跟泥土亲密接触。
彼时彼刻,嘉文感觉自己像一颗大白菜,被种到地里去了。柔软的泥土,轻轻咯着嫩白的脚心,凉凉气息,沿着脚板逐渐往上,传往四肢八骸。这样的感觉,从没有过。嘉文欣喜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莲心微微一笑,转身,便重新端起锄头翻土去了。
嘉文慢慢地蹲在菜地里,看着满跬的绿色,不知道那些是菜,那些是草,一筹莫展。
最后,还是莲心手把手的,教他辨认,教他如何能把草连根拔起,教他如何使用锄头……
转眼已近黄昏,本是耀眼的太阳已变成橘红的火球,在金黄的彩云簇拥下,逐渐往西边山峰落去。湖边,莲心坐在木板上,看着满天的彩霞,雪白的小腿,在清冽的湖水里轻摇。
嘉文也坐在旁边。手里,摆弄着一根芦苇。
“谢谢你。”嘉文第一次对别人道了谢。
“谢什么?”莲心并没有转过头来。
“谢谢你这三个月来为我做的一切。”
莲心不笨,嘉文言语之间,似乎有告别之意。“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情而已,不用说感谢,也无需介怀。”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谁?”
“好奇不是一件好事。”
嘉文听了这句话,心情复杂。他有很多难言之隐,所以她不追问,倒让自己松了一口气。可是,她不好奇,是不是代表,她不在乎,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过客而已?想到这里,心里居然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怒气。
“我从不欠别人的恩情。我允你三个请求,在我能力范围内,定会成全你。”虽口口声声说报恩,可是语气却已是漠然如冰。
莲心在水里搅动的双脚停了停,依然没回头:“没想到,你是个薄情的人呢。”
“为何如此说?”嘉文没料到慕容莲会有如此反应。
“人与人之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何能分得一清二楚。人情,本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相互的,如何能还。把别人的关心、别人的帮助当做可以用一些东西或要求回馈,那就是在把人的心意贬值了,这不是薄情是什么!我不需要你的三个要求,倘若真地有一天,我需要帮助,而你又有能力帮助我,帮与不帮,决定权在你,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算了,因为我从不认为你欠我什么。”
手中的芦苇,被猛然拔断。
“薄情?”嘉文苦笑。她并没说错。她人虽小,但貌似什么都知道。明亮的眼睛总是那么敏锐,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她也不是全然不知。可是,嘉文心里并没有被看穿的恼怒。因为,她并不了解,薄情,是他赖以生存的最强大的武器。
其实,他来到这村子的第五天,他的人就找到了他。他的伤口没有感染,其中一方面原因就是他的人给他带了不少药。他本可以那时候就走,可是他害怕地发现,自己眷恋这一份温情。他恨那个老狐狸伤他至此,可也感谢那个人,让他与她有机会相遇。她为他疗伤,为他制作轮椅,给自己讲各种笑话和故事。她就像是一缕阳光,洒在自己的本来晦暗的生命里,让他自记事以来,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那么美好的事情。可是他很担忧,担忧自己过于贪恋这一缕阳光,再无勇气重新回到那逼人发疯的残酷世界。
现在,他是时候离开了。他曾经想过带她一起离开,但是他没有信心在目前这种形势里,能在那个可怕的世界护她周全。还是让她在这个与世无争的世界安静地成长吧,以后,一定会再见的。一定会!
被抓断的芦苇,在他手里被碾成碎末。他静静地看着沐浴在黄昏中的背影,似乎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自己心里。
那天晚上,似乎全村人都睡死了。因为夜幕里,人影攒动,数十骑疾驰而来,又疾驰而去,却没有一人惊醒。这一切,仿佛只是一个梦境。
模糊中,慕容莲心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一辆自行车压着那个人,那人满身是血,却看着天空呆呆地笑,抖动的双唇,似乎在说着什么。莲心很想走近看看,可是却发现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远。那人如此熟悉,熟悉得让自己的心里隐隐发痛。她是谁,是濒临死亡的自己么?
莲心惊醒,发丝早被汗水浸湿。赤脚走下床榻,支开了木窗。
窗户外面的水潭里,慕容星为她种了几株莲花。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花苗,只知道他那天消失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整个像泥猴,看着慕容莲扬着手里的花苗傻笑:“莲儿,我要为你种个小花田!”
一个月过去,那莲花苗不仅成活了,还撑起了三三两两花骨朵。在早晨的徐风中摇曳生辉。一阵稍大的风钻进莲心的房间,桌子上的一张纸被吹扬起来,轻轻落在地上。
莲心眼睛静静地盯着地上的纸条,精美的宣纸上写着几个苍劲的字“玉佩留念,珍重!——嘉文留”
莲心拿起桌面上那枚白里透红的圆形玉石,看见玉石的中央有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背面雄鹰的翅膀浮刻着两个字“轩辕”。
握着手中的玉佩,她料到他会走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毕竟朝夕相处了3个月,心里居然泛起淡淡的怀念。
可是莲心并未多作他想,便把玉佩放在桌面上的一个盒子里。
“莲儿,那家伙不见了!连你做的轮椅也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看见他!”慕容星大喊着,“啪”,门似乎与他有仇,又被踢得摇摇欲坠。
“他走了。”莲心一边洗脸,一边回应。
“他走了?他走了!”慕容星似乎很乐意见到这个结果。
“咦,莲儿,你耳边红红的什么东西?”
“有么?”慕容莲心走到铜镜前面,果然发现右耳耳垂有一个黄豆大小的印记,鲜红如血,怎么也擦不掉。
“可能是红痣吧,以前没发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