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天气越来越多变。那天一大早，大雨就倾盘而下，将前一天晚上嘉文一行的马蹄印冲刷殆尽。

　　慕容姥姥听到嘉文已经离开，神色倒没多少变化，似乎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临水村的人逐渐发现，村子周围，最近出现不少陌生人。这让很少接待过外人的临水村村民们略显不安。

　　姥姥那天并没有出去捕鱼，也没有出去赶集。她拿出赶集时买回来的布料，给莲心和慕容星缝制衣服。慕容星不在家，可能是跟欧阳凌他们玩去了。

　　莲心端了一把小木凳，安静地待在姥姥身边。姥姥眼睛不太好，莲心便乐得承担起穿针引线的任务。姥姥的粗布衣服，是补了又补，经过多年的洗刷，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姥姥，我跟星哥哥的衣服够穿了，你给自己缝一件吧。”

　　“姥姥也有衣服穿，你们穿得好看，姥姥看着也开心。”姥姥每次笑起来，眼睛都会眯成一条缝。

　　莲心不会缝制衣服，但是缝补。她跑进姥姥的房间，把那些破了洞、裂了边的衣服都抱了出来，一针一线地开始缝补起来。那直直的、等距等宽的针眼，让慕容姥姥都有点诧异。

　　“莲儿会的东西还真不少呢！”

　　莲心只是微微一笑。在现代，自己小学二年级便开始住校，从那时候起，便学会了独立。缝补、洗衣、做饭，这些都得会。而在住校之前，她是跟姥姥一起生活，她的衣、她的饭，都是姥姥做的。在这世上，慕容莲心最眷恋的人，便是姥姥。莲心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她便对姥姥说过：如果以后工作了，工资一半给姥姥，一半给母亲。莲心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姥姥那高兴的神情。

　　只是，她并没有来得及尽孝心，没来得及兑现自己的诺言。

　　慕容姥姥长得那么像莲心的亲姥姥，莲心一直认为这是上天给自己弥补的机会。所以，她见到慕容姥姥的第一眼起，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对她好好的。

　　自从莲心跟慕容姥姥他们住在一起，莲心便每天晚上都烧水给慕容姥姥洗脚。第一天的时候，莲心抚摸着慕容姥姥那长满了厚茧的脚底，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每次，慕容星淘气，不听慕容姥姥的话，莲心便会及时地出来治他。慕容星倒是对莲心服服帖帖的。

　　莲心愿意跟慕容姥姥和慕容星三个人就这么平平静静的过上一辈子。

　　下午，天倒是放晴了。山峦之间，悬浮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彩虹。本来还点滴着雨水的木榭，一会便干了。

　　做晚饭的时候，慕容星却回来了，嘻嘻地笑着，一如既往帮着跑前跑后。

　　三个人的晚饭，是简单的。那晚，莲心特地煎了三个金黄的荷包蛋。

　　三人刚围着饭桌坐下，外面忽然传来纷杂的吵闹声。有马匹奔跑的“哒哒哒”，有金属撞击声，有凶恶的嚎叫声，不一会哭喊声大作。这些不和谐的声音生生撕裂了临水村多年来的祥静……

　　“我先出去看看！”慕容星很快地跑了出去。

　　“星哥哥，我也要去！”莲心尾随慕容星到门口时，慕容姥姥也跟了出来。

　　当莲心看到村口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莫地揪疼了起来。临水村，从没侵入过那么多人。那些人个个身穿盔甲，他们或背着弓箭，或拿着长戟，或骑在马背上，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眼睛里冒出凶光，显得嗜血而无情，□□裸地恐吓着这个一向安静的村庄。

　　这是军队么？！

　　站在前面的两个壮汉用锐利的长刀，押解着一个胖胖的人，那人在不断地大喊大叫。那熟悉的声音让慕容莲心很快就认出，那是欧阳大叔家的欧阳凌。

　　村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王良的母亲也坐着轮椅出了门。欧阳大叔发现自己的儿子人命掐在别人手里，又惊又怒，拿起门前的鱼叉就跑过去想跟别人拼命。但还没靠近自己的儿子，就被其中一个士兵一个回旋踢翻在地上，昏死过去。

　　“爹！”欧阳凌和刚跑出来的欧阳兰同时惊叫。

　　慕容姥姥紧紧把慕容星和莲心护在身边。

　　其中一个貌似官阶稍高的黑黢黢的人站出来发话：“临水村所有的村民们都给我听好了！据消息报，你们窝藏敌国奸细，识相的马上给我交出来！把人交出来尚可活命，否则，哼！”

　　“啊！”欧阳凌凌厉的喊叫声响彻全村。那刚才发话的人把长戟贯穿欧阳凌的长腿，鲜血喷射到欧阳凌脸上，欧阳凌白眼一翻，倒地不起。

　　“哥！”欧阳兰被陈情的母亲陈大娘拉住。

　　那个黑黢黢的人毫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后面一个小兵拿着一轴画卷走到众人前面。

　　“这是他的画像！”巨幅画像在众人面前敞开。当慕容姥姥一看见那画中之人的时候，瞳孔一缩。

　　慕容莲也看见了，汗液湿透了手心，凉了心头。那是嘉文的画像。

　　其他村人也认出画中之人来了，都诚惶诚恐地瞅着慕容姥姥。

　　“人是他们救的，与我爹爹和哥哥何干！”欧阳兰声嘶力竭，指着慕容姥姥他们大喊。

　　慕容姥姥微不可及地抖了抖。

　　士兵们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慕容家三人身上。那个黑黢黢的人踢开倒地的欧阳凌和欧阳大叔，直逼慕容家门前。慕容星紧紧地抓住慕容莲心的手，轻轻发颤。

　　那人走近慕容星和莲心，慕容星往前走了一步，把莲心护在身后。

　　那人暴力地钳起慕容星的脸蛋看了看。

　　莲心用力把慕容星往后一拉：“放开他！”

　　慕容姥姥张开微抖的双手，再次把两个小人护在怀里。

　　“给我搜！一寸一寸地搜！”五个士兵毫不客气直奔慕容家屋内，不一会儿传来“乒乒乓乓”各种东西倒地的声音。

　　他们来真的！

　　不一会士兵全从屋里出来了。

　　“报告副将军，人没搜到，但发现了这个！”一士兵手里拿着一块玉石，正是嘉文留给慕容莲心的那块玉佩。

　　那个黑黢黢的人原来是副将军。那人拎起那块玉佩，再转过头来看慕容姥姥三人时，就像看死人。

　　“这可是轩辕国的东西。刁民！还不说人在哪！”

　　慕容姥姥猜得不错，嘉文身份果然不一般。

　　“人早走了！”莲心直视着那位副将军。

　　那位副将军瞪着猩红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小人。

　　“哈哈，好，很好！给我搜全村！如搜不到人，屠村！”

　　“是！”大队大队凶神恶煞的人往各户家里去。整个村庄陷入恐慌。

　　“都是慕容家惹得祸呀！”

　　“当时我就说不要多管闲事的呀！”

　　“军爷，不关我的事。”……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莲心盯着前面发生的一切，两手紧握。那人是自己参与救活的，难道要赔上全村人性命了么？

　　姥姥给慕容星使了使眼色，往湖里瞧了瞧。她是要慕容星带着莲心凫水逃走。

　　慕容星看了看姥姥，又看了看莲儿，犹豫不决。莲心似乎已经看出姥姥之意，坚决地朝他们摇了摇头。

　　“哼！别费心机了，你们一个也逃不了！”那副将军后背似乎多长了一只眼睛。

　　“报告副将军，没搜到敌国奸细！”

　　那副将军眉毛一掀，正要发作。

　　“哒哒哒”，似乎又有人骑着马过来了。

　　“将军到！”不知谁喊了一声。

　　军队瞬间分开两半，两半之间，另一个全身盔甲的中年男人骑着战马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副将军大步上前，双拳一抱，头一低，大喊：“见过将军！”

　　周围的士兵也齐齐行礼，齐喊“见过将军！”

　　慕容姥姥眯起眼睛，看着来人，神色游移不定。

　　中年男子下马后，副将军立马上前附在他耳旁，估计是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给他上报了一遍。

　　那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向慕容三人走来。

　　那中年男子越靠近，莲心就越觉得那张脸熟悉。很熟悉，到底哪里见过。那上撇的眉毛，宽挺的鼻梁。

　　“宇文东临，别来无恙啊！”慕容姥姥突然出声。

　　对面的人被人直呼其名，颇感惊讶，盯着慕容姥姥。

　　“是你！”

　　“可不是我！”

　　男子虽有惊讶之感，但毕竟在下属面前，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不过他的目光一直在姥姥身后搜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窝藏敌国奸细，此事非同小可。你虽然于我有救命之恩，可是这事为圣上主意，我无法帮你什么。”

　　“哼，我从没说过要你报救命之恩。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当初救了你！”

　　对面的人面色讪讪。

　　“因为你，我失去了嫣儿，都是你害的！”慕容姥姥神情悲切。

　　“嫣儿……么，她怎么啦……”对面的人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必须马上回去向圣上复命！”那个副将军催促道。

　　中年男子瞪了眼那位副将军，那位副将军被他的气势所迫，马上低头。

　　“我死不足惜，但是星儿你不能杀。她是嫣儿的儿子。生于十四年前，寅年寅月。”

　　中年男子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星。

　　慕容莲心这下终于明白这个中年男子为什么如此眼熟了。

　　“嫣儿生星儿的时候，血崩而亡。”慕容姥姥满脸痛色。

　　“什么！”中年男子眼中饱含痛惜，圆瞪着的眼眶，浮起淡淡的水雾。可是没多久，那痛惜全被怨恨所取代。

　　“你怨我！倘若不是你坚决反对，嫣儿早就跟我在一起了！若跟我一起，她绝不会如此逝去。你敢怨我！”

　　一滴泪水从慕容姥姥眼角滑落，消失在干涸的泥土里。抓着慕容莲的手，紧得发疼。

　　“将军，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我们必须给圣上一个交代。”顽强的副将再次开口。

　　“还用得着你来提醒！除了这男孩，其他人随你处置！来人，把他带走！”中年男子指了指慕容星，然后一挥衣袖，转身即要离去。

　　“慢着，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救的，你们需要有人负责，找我便是。放过其他无辜的人。”慕容姥姥大声说。

　　“这责任你一人还真的担不起！”中年男子恨恨地说。

　　两个士兵像老鹰，伸手要抓慕容星。

　　慕容星也从姥姥和中年男子的对话中已明白七八分，愣在当场。

　　当士兵冰冷的双手触及慕容星的手臂时，他才惊醒，惊惶间手脚并用，剧烈反抗，伸手要拉慕容莲心的手：“我不走，姥姥！莲儿，我不走！”莲心也傻了眼，想伸出手去拉住慕容星。

　　慕容星与莲心的手将要够上的时候，其中一个士兵以手背为刀，狠狠地在慕容星后脖子上一敲，慕容星顿时软瘫下去。然后士兵把慕容星往马背上一扔，骑马跟随中年男子疾驰而去。

　　远去的背影，消隐在扬起的尘土里。此后，慕容莲心曾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场景，回想起这个世界最亲近自己的那个人被人带走，而自己什么都干不了时的那种绝望。

　　副将军一看将军骑马离去，自己也一翻骑到马背上：“众士听令，杀！”

　　“是！”那嗜血的声音，响彻全村，惊飞潜伏在附近的生灵。

　　尖刀深深地刺入躺在地上的欧阳凌胸口……

　　那些士兵见人就砍……

　　有人点燃了火把，茅草和木头、竹子搭成的屋子瞬间淹没在火海里……

　　那么多人倒在血泊里，嘴巴大大地长着，有人在大叫，但是慕容莲什么也听不到……

　　莲心没想过他们真的会屠村，没想过如此血腥如此悲惨的场景会如此真实地上演……

　　她似乎看见有人拿着长刀向自己走来，似乎感觉有人紧紧抱住自己，然后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脸上留下。

　　“姥姥！”一把闪亮的钢刀砍在慕容姥姥的脖子上，拉开一道宽大的口子。

　　“快走！你要照顾好星儿！”慕容姥姥看慕容莲的眼神，就是看一个大人。慕容莲心看到姥姥眼底的那种复杂的眼神，她是相信自己的故事了么？慕容莲心还来不及多想，姥姥就用力把慕容莲往湖边一推。

　　“噗通！”莲心头顶瞬间没入湖水中。

　　还是夏天，为什么湖水会如此冰凉呢？

　　头顶的亮光约来越少，天黑了么？星哥哥呢？姥姥呢？

　　趴在湖边的人，生命的气息在逐渐消失。

　　鲜血像永远流不完似的，蜿蜒而下，流进湖里，染红了半片湖水。熊熊燃烧的火光正在吞噬着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村庄，昔日鲜活的生命痕迹正被抹去。曾经明亮的眼眸已经失去光彩，挂着血丝的嘴角喃喃开合：“对不起……嫣儿……”

　　那一年，慕容莲心10岁，慕容星1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