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救了她一次!
他手里传过来的温度和那熟悉的淡淡香味,让人不知不觉的留恋。他那苍白的脸,是因为她么?他关心着她,注视着她,否则为什么每次她有危险的时候,都能从远处赶来?心里,居然洋溢陌生的甜蜜。
可是这份温馨并没持续太久。因为,莲心似乎能感觉到背后那冰冷注视。
“谢昊然,好歹大家相识一场,怎么,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么?”如水的嗓音,如冰的温度。
莲心转过身来,便看见马车旁边,那个紫色男子,卓绝的身姿,如潮的人潮也无法掩埋。
是他!如意楼的幕后老板,宇文少爷。
“宇文杰,别来无恙。”谢昊然轻轻把头一点,看不清情绪。
原来他叫宇文杰。
“公子,可是遇见熟人了?”宇文杰的马车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犹如出谷黄鹂。
莲心并未注意,谢昊然那更加苍白的脸和微微踉跄的身影。
十指丹蔻,轻轻把车帘翻起,一个梳着清雅发髻的二八女子,拎着雪白的裙摆而出。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蛾眉浅浅,巧目顾盼之间,满是流光,朱红的唇,勾画着致命的诱惑,一袭雪白的落地长裙,描摹着凹凸有致的身姿。那女子,看着谢昊然的方向,愣住了。
莲心看到女子异样的神色,回头看了看刚才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谢昊然。
他,双拳紧握,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涌上了如此复杂的情绪,似不相信,似痛惜,似绝望,这些剧烈的情绪像一条条毒蛇,交织在一起,让莲心蓦地一痛。
莲心,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第一次看见谢昊然醉酒的夜晚,他看起来那么伤痛,那么寂寥,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么?
心,涩涩的,酸酸的,夜,忽然变冷了。本来美丽的元宵之景现在看来平凡无奇。
莲心看了看自己尚未发育的身板,为刚才误认为谢昊然对自己有意思而自嘲不已。第一次,有点懊恼自己的身子为什么只有十一岁。
“咦,那个不是那天那个乞丐么?”宇文杰身边那个矮个子的男童看着莲心背后的方向。
莲心一惊,自己刚才差点把慕容欢给忘了。人流这么多,如果把他弄丢了那自己抹脖子算了。莲心慌忙回身,发现慕容欢正安全而完整地站在不远处。
莲心松了口气,伸开双手,慕容欢咧嘴一笑,便奔了过来,抱住了莲心。
“请阁下客气点,他不是乞丐,他是我弟弟,叫慕容欢。”莲心爱怜的摸了摸慕容欢的头,背对着宇文杰一行人,冷冷地说。
“咦,这声音……”高个子男童轻轻嘀咕。
这嘀咕,没逃过宇文杰的耳朵。而且,他早就觉得那女孩似曾相识。现在,他几乎能肯定她就是那个能临摹他的字画、拒绝成为他的人的那个“小子”。
忽然地,宇文杰似乎想到什么事情,苦笑了一下。或许,是想起了曾经把她带到了男孩的训练营,差点,就把她当做男孩来训练了。
“公子,怎么了?”丽人似乎对宇文杰一笑一颦都极其上心。
“没什么,只是现在发现被如意楼的掌柜耍了一道。”冷冷的眸,似乎闪了点狡猾的柔光,看着莲心的后背。
“如意楼的掌柜?”
“这些事你就不用管了。”宇文杰冷了脸。
丽人瞬间苍白了脸,尴尬万分。
“你先回去,我今晚要跟故人好好聚聚。”宇文杰转眼看着谢昊然。
“是,公子。”
莲心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的事,感情的事纷繁如丝,她一个外人,如何弄得明白。她只需要知道,谢昊然,有喜欢的人了。他喜欢的那个人,很美丽。两个同样喜欢白衣的人,同样风采卓然,天设地造。
莲心带着慕容欢,跟谢昊裳坐马车先行回府了。一路上,谢昊裳却一改以往嘻嘻哈哈的乐天派,显得愁绪万千,但是无论莲心怎么问,她都不肯透露一词。莲心心里也满怀心事,便也作罢。
“姐姐,你知道今天是谁推了你吗?”慕容欢正在莲心的协助下换里衣。
“没有,可能是人太多了,不小心碰了我吧。欢儿,我说过的,你只要负责开心、幸福的长大就行,这些琐事,你不必管。”
“知道了。”慕容欢讨好的用胖嘟嘟的脸蹭了蹭莲心的手背。
莲心欣慰一笑,吹了灯,脱了外衣,掀了被子,也躺了进去。只是,她再次失眠了。当天的人和事,似乎毫无逻辑地晃入她的脑海。还有那首,莲心似懂非懂的诗。莲心与嘉文不见,只有短短半年而已,却说得好像多年不见。现在是冬天,怎么会有“莲花再开”。还有,“带赤红”又是何意,难道是说她右耳的赤痣?
第二天,谢府发生了一件令莲心吃惊的事。谢府的丫鬟方兰若,大年十六早上被发现溺亡在镜心湖里。大家都猜测,一定是她元宵节晚上运气太背,被人流给挤到湖里却没人发现。
莲心为她觉得可惜,她现在可是处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美丽的感情尚未开始,生命便早早地结束了。
官婉荷让李工给方兰若的家人送去一点慰安费,便草草把她给葬了。新年里发生这种不吉利的事情,普通人家都有点忌讳,更何况是像谢府这种大户人家。
元宵过后,莲心很快地再次把精力放在浩然阁的图书上。一边整理,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莲心很快地便掌握了立宇国的一些事情。在立宇、金陵、轩辕三个大国中,立宇国无论在人口、面积上,仅次于轩辕国,位于第二。立宇国分十二个州,其中,蒲州、康州、元州最是繁华。立宇国国都,在康州。其余十一州,都以康州为中心。立宇国的高官,几乎都集中在最繁华的这三个州里。
蒲州,本有五个大户,分别是谢府、戚府、胡府、安府、李府。可是几年前戚府似乎犯了什么事,家道中落,便只剩四个大户了。
莲心席地而坐,背靠着新制作的还飘着木香的书柜,借着昏黄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着手中的书。没注意到缓缓靠近的脚步。
“夜间看书,伤眼睛。”
莲心心跳漏跳半拍。自从元宵夜,已经有五天没见过他了。他有喜欢的人了,而自己在十六岁的他眼中,还只是个黄毛丫头吧。可是,不见他的日子,自己还一天一天地数着。
他,悠闲地依着书阁的门口,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一袭白色长袍,让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帅得没天理。他怎么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看了呢?
谢昊然看着眼前的人傻傻地愣着,走了过去,鞋不沾尘。他拿走了莲心手里的书,又弯腰捡起了放在地上的小抄。
“你写的字,真奇怪。”
当然奇怪了,她用的是蒲草笔,写的是简体字。
谢昊然回身,细细打量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来过的书阁。不看则可,再看吓了一跳。只看见竹简、纸版书分门别类地一册一册整齐地摆放在被分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木头架子上。“园艺”、“历史”、“小说”……繁体字写得秀丽端正,跟刚才写在小本子上的完全不同。伸手摸了摸书简,捻了捻手指,一点灰尘都没有。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会知道这些?谁教你写的字?”
“我聪明啊,自学的。”莲心终于回过神来,站了起来。只是曲腿坐着的时间过长,突然站起来,双腿发麻,似有无数小虫在爬,在咬,便只能皱眉,静静地站着。
“腿麻了吧。”谢昊然摇了摇头,伸手搀了莲心的手臂,“走一走,一会就好。”话语柔柔的,烛光下他的棱角如此分明,两人站得那么近,连他脸上的毛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跟她何时变得那么亲密?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他,怎么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扶住了她呢?
最重要的是,他明明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好?他果真只把她当做一个小丫头了吧。
莲心挣脱了胳膊上白皙的手,“少爷说夜间看书对眼睛不好,现在我要回去睡觉了。”忍着双腿麻木,莲心走出了浩然阁。
感情这种事情,如果单方面陷了进去,最后痛苦的人还是她吧?
可是,自己还是贪恋他对自己的好。他不知道,刚才她挣脱他的手的时候,自己内心有多矛盾。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可是选不选择做正确的事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幸好,她现在还是理性大于感性。
书阁里的人,顿时失却了刚才还在苦苦维持的神采奕奕,满身疲惫地靠着书架,在刚才莲心坐的地方,轻轻地坐了下去。埋头靠紧臂弯,轻轻地抽动着。
莲心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小抄还在谢昊然手里,恨得直拍脑门。那小抄,可是这几天辛辛苦苦的结晶。转头,重新回到书阁。
重新回到书阁的莲心,便这样看见了那个坐在地上,正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所有的理性,就像一块块易碎的玻璃,瞬间化为齑粉。莲心的心里,忽然下起了雨,雨点飞飞扬扬的飘着,令人好难过。两行清泪,沾湿了前襟。扪着胸口,轻轻退出了门口,蹲在门边,听任一夜风雨飘摇。
他为什么那么难过,他有那么好的父母,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他的心上人又是那么美丽,他为什么还要那么难过?
莲心回想起元宵节那晚,那个美丽的姑娘是从宇文杰的马车里出来的,还有,那个姑娘对宇文杰的态度……难道,她爱的人不是谢昊然……所以他才会那么难过……所以他才会醉酒……
里面的人哭泣声渐渐停止了,莲心悄悄起身,迅速离开了西苑。
她要见那女人一面。她不知道在哪可以找到她,但是她知道如何能找到宇文杰。莲心来到如意楼。掌柜的和李贵见到莲心,似乎都有点高兴。毕竟,大家在一起工作了好半年。
“掌柜的,我要见宇文杰,不知你能否传传话?”
掌柜听完,有点愕然。“丫头,你胆子也够大的,宇文少爷的名讳也随便叫。不过你见少爷干嘛?前几天我刚被他训斥了一顿,说我没跟他言明你是女儿身,可他当时也没问啊!”
莲心没心思理会旁枝末节,“我要找一个人,宇文杰认识她。”
“你莫不是又想弄出些什么麻烦来?”
“不会,而且,我绝对不会牵扯上你。”莲心保证。
可是已经牵扯上了啊。叫他去传话,就已经让他够胆战心惊了。这个少爷,可是喜怒无常的主。只是,之前听了少爷的话,把她跟她弟弟赶出了如意楼,这事一直梗在他的心里,觉得终究亏欠了人家。
“好,我试试看吧。”
莲心不知道宇文杰到底住哪,只是被告知三天后才能在如意楼见到宇文杰。
三天后,莲心重新来到如意楼,再次踏上了二楼,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雅间。
谢昊然喜欢白色,而这个人喜欢紫色。紫色穿在他身上,显得很霸道。他依然悠闲地斜躺在木榻上,衣襟宽松地敞着,也不怕着凉。手中依然拎着一杯清酒,轻轻摇动着,房间里溢满的酒香。一高一矮两男童似乎日子都过得不错,脸上的肉肉多了几斤,静候在宇文杰身侧。
“怎么,回心转意,想投靠在我门下了?”淡红的薄唇,微微上勾。
“我想见一个人,元宵节跟你在一起的女人。”莲心不理他,直奔自己此行的目的。面对面前的这个人,莲心总觉得无缘由的心慌,只想尽快问清楚后尽快离开。
手中的杯子仍然不停地慢慢转动,让心慌的人越发烦闷。
“英宁?你为何要见英宁?”
原来她叫英宁。名字如其人,很美丽。
“这是我的事。”
“呵呵,求人办事还如此心高气傲。现在是你要求见我,是你想请我找人。所以,能不能拿出点诚意来?!”手中的杯子,不轻不重地放在桌子上。
诚意?他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宇文少爷,如果你这次帮了我,我会感激你的。”
“哈哈哈!”,似乎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你的感激于我一文不值。”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旁边的熊孩子跟着主人一同窃笑。
“你想怎样?”
“在我面前跪下来,以前你对我的无礼便不再计较。”
跪?
主仆三人,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就像看一场期待已久的大戏。
莲心冷笑了一下,随后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阵凉风掠过,紫色的人刹那间便站在了莲心面前。莲心看不清楚他是怎么移动的,就像她以前看不清楚谢昊然是怎么每次在她危急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他站的太近,似乎能感觉到他热热的呼吸。一种与谢昊然绝然不同的香气传来,充满危险的魅惑。
那人冰凉的手抬起了莲心的下颌,似乎要把她看出个窟窿:“你到底凭的是谁的势,如此高傲?”
莲心有点厌恶地把头一转,挣脱了那个毫无温度的手。她讨厌这种轻佻的动作。一言不发,继续往门口走。
“慢着,明天晚上酉时,焕春院。丫头,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莲心并没转头,继续离去。
后面的人,慢慢转身,再次在坐榻上斜躺而下。提手按了按太阳穴,苦笑:“真是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