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打听打听,今天哪家小姐到这来了。”一身紫色锦袍的宇文杰轻轻抚摸着刚才还在发出悦耳乐声的七弦琴,金色的发冠闪闪发亮。
“是!”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又如梦幻一般离去。
宇文杰轻轻闭眼,微微侧头回想着,十指一扬,刚才听到的曲子被还原了七八分,乐声再次缓缓地在竹林里回响。
不是,不是这种感觉。
弹琴的人皱了皱眉,重新又弹了弹,可是无论重复多少遍,还是不满意。
“回主子,听说今日谢府小姐来这里为生病的母亲祈福。”打听消息的人动作比想象中快。
“谢昊裳?我印象中她可不是这样的人。是她么?她是不是也跟来了?”抚琴的人,似自言自语。
“不过,很奇怪,好像谢府丢了什么重要的人,现在谢昊然正亲自带着人搜山。”
“难不成是谢大小姐走丢了?”依然在抚琴,冷冷的语调揭露着一个想看好戏的旁观者心态。
“不是,我刚才正好看到谢府的侍卫正护送谢小姐下山。可是,奇怪的是堂堂御史千金今日居然穿着丫鬟服装,不细看差点看不出来。”
抚琴的手悄然停止,“你确定?”
“是!之前在如意楼,她挂着面纱,可是认人难不倒我。”
宇文杰很快起身,就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跪在地上的人说:“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去。”
“主子!”黑衣人仍然跪在地上,眼睛看着宇文杰欲言又止。
“怎么?”宇文杰回头,眯起眼睛,透着危险的气息。
“现在,是否应该回去了?戚姑娘可能已经在等主子了。”跪在地上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室内,温度陡降。宇文杰冷冷的双眼,似要射出万千毒箭,把眼前的人凌迟。
“主子息怒!”不知何时,又从何处飞落了另一个黑衣人,对跪在地上的那个黑衣人说:“马亭,活得不耐烦了不是,敢管主人的事?”说完便伸手拉起那个人,两人惊惊惶惶地给宇文杰行了个礼,匆忙逃离。
太阳已经西落,金黄的云霞把一切都镀了一层金色。与元安寺同一座山的另一边,有一间破败的屋子。一些断了胳膊和腿的桌椅杂乱地堆着,早破了的蜘蛛网在风里一荡一荡,地板上,长着稀稀疏疏的青苔。房间的一角,有一条还没完全烂掉的木柱。木柱上,乌黑的绳索结结实实地绑着一个身穿米黄色锦缎罗裙的女孩。这是丢了面纱、还没醒过来的莲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地被推开了。
“胡少爷,你要的人在里面!”
几个晃动的人影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最是讽刺的是,却像谢昊然一样,穿着白色衣袍。头发油油亮亮的,厚厚的嘴唇叼着一支木签,吧咋吧咋咀嚼着残余在牙缝中的肉沫。那男子在莲心面前蹲了下来,用手抬了抬莲心的下巴。
“呦,没想到谢昊然的妹妹居然有这种姿色,恩,不错,不错。”鸭嗓子极其难听,肥肥的嘴唇快裂到耳帮子上了。
“哼,谢昊然,平时里盛世凌人,前几天在焕春院,我不就是跟那姓戚的娘们玩玩嘛,他居然不知好歹,下我面子!谢昊然,你不让我玩戚英宁,我就来玩你的妹妹。哈哈哈!”
“少爷,好歹她是谢御史的千金,谢府可不是好惹的。”肥猪的身边,一个跟班样的人小声劝告。
“哼,谢府不好惹那我胡府就好欺负喽?!谢老头子不就仰仗一把笔杆子吗?我怕谁啊!我就是要让谢昊然颜面尽失!”肥少侧头,盯着面前哈着腰的人,“阿霖,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是,想违抗我的命令!”
“阿霖不敢!”那个小心劝告的人立马跪在地上不起。
一盆冷水,从莲心的头上倾泻而下。那冷冷的感觉,像是又被淹没在冰冰的湖水里,无助又绝望。拴在木柱上的小人,不住地颤抖。湿透了的睫毛,蘸着几滴水珠,悠悠醒转的眼睛,似睁又闭。
熟悉的白色。
却是陌生的人。
白色,不是谁穿在身上都好看的。眼前的这个人,让莲心感觉是一件白布包在了肥猪的身上,那么滑稽而难看。那人肥肥的脸上,撇着不怀好意的冷笑。
“小生胡天成,胡太尉嫡长子,见过谢大小姐。”肥猪一边行了个毫无诚意的礼,一边飘着眼睛拉长耳朵,似乎在等待对方听到自己身份时的反应。
谢大小姐?莲心低头看了一看早已湿透的罗裙,这才想起先前与谢昊裳易装的事来。
他要抓谢昊裳干什么?
“谢小姐……不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么?”莲心眼睛瞟了瞟身上不知缠了多少圈的绳索。
“谢小姐倒没得罪过我。只是我跟令兄之间,发生了一点不那么愉快的往事,”肥猪耸了耸肩,“我看上了戚英宁,当日不过想一亲芳泽……所以,今日发生的事,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多管闲事的兄长去。”
肥猪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似乎想刻意营造一些恐怖感。
油腻的手,似乎刚抓过猪膀子,牢牢钳着莲心的下巴。
莲心讨厌别人钳她的下巴。这个人,不仅仅是讨厌,更是恶心了。
“蒲州三大才女之一,御史千金,多尊贵的身份,可惜今晚一过,全蒲州的人都会知道,谢大小姐元安寺祈福,不幸被土匪流寇所污……多可惜,啧啧啧”肥猪轻轻摇头。
长得下流的人,还真的有一颗下流的心。
“是啊,多可惜。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谢小姐。我只是谢府的一个丫鬟而已。”莲心有点嘲讽地看着眼前的肥猪。幸好,今日被抓的是她。否则,谢昊裳和谢府的名声,还真有可能被这个肥猪毁于一旦。
钳着下巴的手猛然用力,似乎想捏碎莲心的下颌骨。
“你不是?你当我是傻子,普通丫鬟能穿上这么名贵的衣服吗?”肥脸靠得更近,近得莲心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污秽的鼻孔。
“衣服本是身外物,能穿得上去,也能脱得下来。难道一套龙袍穿在肥猪身上,肥猪便能成为天子了?”莲心艰难地张着被钳着下颌的嘴。
本来确信的目光,终于变得迟疑;钳着莲心下巴的手,用力一甩。气急败坏的肥猪不断地在屋里踱步,看着正双手下垂,垂头搭耳的几个打手样的人。
“蠢货,抓人也不看看清楚再抓!”
“我们可未曾见过谢小姐的模样,再说,哪有丫鬟打扮成这样的?”有人小心嘀咕。
肥猪一怒,抬脚一踹,便把那个乱说话的人踹倒在地上。随后,转头狠狠地再次盯着莲心,“哼,丫鬟正好,玩死一个丫鬟,谅他谢府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来人!这丫头虽然还嫩了点,可好歹是从大户人家里出来的,闻着也是香的,她今晚就是你们的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那几个打手一听,双眼顿时释放淫光。
禽兽!
“你们敢!”这种时候,说不慌乱,那是骗人的。被紧紧束缚在背后的手,在轻轻颤抖。“你们要是敢碰,最好事后把我杀了,否则,我保证,你们用哪只手碰我的,我就卸掉哪只手!”
那几个正逐渐走进的人相视猥琐一笑。
诚然,一个小毛丫头的威胁,豪无分量。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了。外面,似乎要下雨,偶尔几个远雷,隐隐传来。逐渐靠近的几个人,如同鬼魅。
莲心开始慌乱地蹬了蹬腿,用力挣了挣越勒越紧的绳索。
谁来救我……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每次她遇险的时候,都能及时赶到她身边的谢昊然。谢昊然,你在哪?……
肥猪坐在一旁,看着惊慌的小人,面露狞笑……
第一只手碰到了莲心的脖子。恐惧,像是一条可怕的蛇缠了上来。
“啊!”来到这个世界,莲心第一次如此惊慌失措……莲心胡乱张嘴撕咬靠近的手……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令人恶心的腥臭味,在屋里蔓延……
“贱人!”莲心的脸上受到了重重的一击。耳朵,似乎短暂失了聪,似乎周围忽然安静了……
第二,第三只手……衣服被撕裂的声音……
谁,谁能来救我……
门外,闪电交加,倾盆的雨似乎就要到来。
这个时候,谁会过来……
屋里,莲心似乎闻到一些死亡的味道……
木屋的门,却无声地倒了……
门口直直地站着一个人,浅浅的夜色和闪电,给那人染上了迷人的蓝色……
肥猪奇怪地飞了起来,摔落在本已破碎的桌椅上,扬起一阵尘土……
面前那些鬼魅,终于停止的动作,抡起放在一旁的大刀木棍,往那人打去……
谢昊然,是你么?你终于来了么……
嘴角,流着鲜红的血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刚才咬的……
一块石子飞了过来,身上的绳索,便断了。可是,人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
那人似乎正焦急地望着这边,看不清神色……
小心……那人后背被重重地打了一棍,棍子瞬间碎裂成好几块……
他们人太多,正围着那个人……然后,本来围着的人全都飞了起来了……
莲心感觉有一个温暖的大手穿过她的肩胛和大腿,感觉被人轻轻地抱了起来……
谢昊然,是你么,你最终还是来了……
莲心把头紧紧地靠近那人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这不是谢昊然的梨花香味……这气味,她好像记得,自信而霸道,充满魅惑……莲心睁着迷糊的双眼,伸手拂了拂眼前的人的下巴……宇文杰,怎么会是你呢……
所有的光,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黑暗,像一只鬼手,拉着她越陷越深……
她,在迷糊中,忽冷忽热,又渴又饿。一阵温暖的呼吸吹在脸上,一股温热水流进喉咙,呛得她直咳嗽。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暖暖的热流,从后背源源不断地传来,让人不禁想靠得更近……
当莲心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烧得正旺的火堆旁,暖暖的。头上,搁着一片沾湿了的白绢,身上,盖着一件紫色的衣袍。莲心坐了起来,全身乏力。被打过的脸,仍然热辣辣地疼着,估计是肿了。身上的衣裙,被扯破了,皱巴巴的。莲心把紫色的衣袍穿在身上。
莲心打量了一下四周,原来这里是一个小山洞,洞口外,似乎在下着雨。风声雨声,不时地灌进来。
一个人匆匆跑进了洞口。他一手撑着一把树叶,另一手抓着一支木桩。尖尖的木桩末端,一条可怜的鱼被透体而过。他,只穿着白色的衬衣,几道污迹十分显眼,下摆,被勾破了几个洞,原本整齐的发冠现在已经歪在一旁。
那人弹了弹身上的水珠,转过身,便看见了正坐着安静地盯着他看的女孩,眼中,惊喜的神光一闪而过。
原来真是宇文杰救的她,她原先以为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他,怎么会救她呢?他,怎么弄得那么狼狈呢?
“你醒了?可还有那里不舒服?”眼中的关切,在莲心的印象里,是陌生的。他,平常总是冷漠的,一个眼神,就可以把人冻僵。
“饿了吧?我刚刚捕了鱼。”那人潇洒地把正在滴水的衣袍一甩,坐下来就把鱼放在火上烤。
“这里,是哪?”可能感染了风寒,嗓子,发出的声音沙哑难听。
“还在山上。昨晚……下山的时候突然下雨了,只能来这里避避……你不用担心,那些人什么都没做……你昨晚又是发烧又是昏迷的……”他这样子说话,莲心也是陌生的。在莲心的印象中,他永远像一个旁观者,说话不急不慢,毫无顾忌,看不清感情。
“你可有受伤?”并非出于莲心本意,她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正在烤着鱼的人一愣,可是却没抬头,“我没事。”
两人,便再也不说话。洞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风雨声和树枝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当已经烤好的鱼被拔了鱼刺,搁在干净的树叶上放到莲心面前,莲心内心小小的咯噔了一下。没想到眼前之人,也可以如此心细如发的。
“你,是不是想讨好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拜在你门下?”莲心端着没有放任何调料的烤鱼,轻轻地问了一句。
宇文杰看了看莲心,脸上眉眸,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冷然:“想要给我宇文杰卖命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说完,便往洞口走去。他坐在洞口的一块大石上,看着外面的雨,不知在想什么。
雨,不知被风拐到了哪个方向。天,不知不觉放晴了。潮湿的衣服,也差不多烤干了。莲心把长长的衣袍下摆束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去。
只是雨后路滑,莲心走得那可是步步踉跄,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抓着路边的树枝,有时刷不住步伐,还会把正稳稳走在前面的宇文杰碰了个狼狈。
宇文杰回头看了看满脸歉意而略显无辜的小人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翻手一劈,几下便制作了一根小木杆。
莲心愣愣地看着,高手就是高手,砍树连刀都不用。
宇文杰抓着木杆的前端,在前头牵着;莲心抓着木杆的后端,在后面跟着。
雨后的阳光,很是明媚。雨水冲刷过后的树木花草,都闪动着清新的光彩。
“莲心……”
“慕容姑娘……”
后头传来了喊叫声。似乎是谢府的人来找她了。莲心转头,看着几个穿着谢府下人服装的人,正在不远处的山上往这边看。
“我在这里!”莲心向那边的人招了招手。
当莲心再次回头,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她的手里,却还握着那根木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