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婉荷生病了,可怜的徐大夫整天忙前忙后,中药汤水熬了一回又一回。谢沐风急得胡子乱蹬,本来稀疏的胡子便更没有几根了。
其实在莲心看来,她只是患了个小感冒而已。如果官婉荷能出来晒晒春日的太阳,估计早就好了,但是柔弱的谢夫人软瘫瘫地躺了十来天还是下不了床。
于是,古灵精怪的谢昊裳便瞄到了机会,向她老爹请行,要去从未去过的西城元安寺为娘亲祈福。谢沐风和官婉荷闻言,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只有与谢昊裳同坐在马车里的莲心清楚,这丫头祈福是假,出去胡闹是真。如意楼那次,谢昊裳跻身蒲州三大才女之列,官婉荷高兴之余,对谢昊裳要求更高了。近些日子,天天听那古板老先生念那些之乎者也的,快要把她逼疯了。这不,还在车上那丫头就开始坐不住了,不时地撩开马车的帘子,偷偷往外面瞧。莲心也懒得理她,捧着一本《立宇家族》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谢府马车里堆了不少防震动的被褥,莲心坐在里面也不觉得头晕。
谢昊裳作为一个御史大夫的千金,将要及笄,自然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所以谢沐风坚决要求谢昊裳带着面纱,还得谢府护卫首领玄亦暗中护行。这让谢昊裳很是郁闷。
谢昊裳坐在马车上,双腿不安分地摇来摇去,眼珠子也骨碌骨碌不停地转,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莲心……”谢昊裳一边嗲嗲地呢喃着一边往莲心身边靠,让莲心升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每次谢昊裳撒娇,必有所图。
“人家有个好玩的主意需要你的配合嘛……”
“……”
“真的很好玩的,好不好……”
“……”慕容莲还是沉默无语。
“哼,你忘恩负义!是谁告诉你我家有书阁的来着;是谁跑前跑后求然哥哥让你看书来着……”
“……”
“嗯,莲心,你帮帮人家嘛……”说完眼眶里泪水汪汪。
“……”
“哼,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告诉然哥哥去,说你喜欢他。”眼中的泪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自得和狡黠。
哎,这丫头,眼色倒足有一百段。只是,自己已经表现那么明显了么?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莲心无奈地抚了抚雪白的额头。
“莲心,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们身高身形差不多,我们这样这样……”
越听,莲心眉头皱得越厉害。
当谢府金黄的马车终于停在一座山脚下,里面先后走下来了两个人。只是,跟上车前不同的是,带着雪白面纱和穿着淡米黄色锦缎罗裙的那女孩,右耳耳垂多了一颗越来越鲜艳的红痣,窈窕身姿站立在山脚下,清清山风轻轻拂过,恍如小小的仙人。
在雪白的面纱之下,若隐若现的美丽容颜,让人不知不觉想一探究竟。穿着浅绿丫鬟衣裙的女孩,深深地低着头,走在“谢府小姐”后面。
偕同而来的丫鬟婆子们稍稍一愣,心里直纳闷:怎么忽然就觉得小姐的气场整个改变了呢?眼前的人,看起来姣美而端庄,在阳光的照耀下,虚浮着一圈淡淡的五彩光晕。
似乎陡然的,众人都徒生了无限的自豪,昂首挺胸,簇拥着“谢府小姐”往寺庙走去。
这个寺庙,叫元安寺。元安寺是蒲州最大、最有名的佛寺,人们只要有心愿,总会要过来拜一拜,无论是求平安,求仕途,求姻缘,还是求子嗣。
佛法无边,可是在这么纷繁复杂的愿望面前,佛,能忙得过来吗?
元安寺之所以著名,莲心想,跟面前看不见尽头的石阶有着莫大的关心。为了显示礼佛者的诚心,所有祈福者需要徒步爬上九百九十九个台阶,才能到达元安寺正寺。
身穿浅绿色衣服的人看着面前的台阶,眼睛都绿了。
面纱下的人,微微一笑:看傻了吧,这丫头肯定在心里懊恼,为何今日选了元安寺。
意料之中的,还没爬十分之一的路程,身穿绿色衣裙的那人就累瘫了,扯着“谢家小姐”的裙袖,直嚷嚷着要休息。其他大部分丫头婆子也爬不动了,只有三个家丁还在精神抖擞地跟着。
“我知道你是为了散心而来,可是你也得想想谢夫人不是?来,我教你个办法,走起来可能不会那么累。”然后“谢府小姐”就牵着一个“小丫鬟”在看不见头的台阶上走起了“之”字线。那些个丫头、婆子觉着好玩,都跟着她们的步伐。
同行的其他一些祈福之人不停地打量着前面那群奇怪的人。她们身后的人群中,有一锦袍男子轻轻咧嘴一笑,远远跟着,也走起了“之”字线。
旁边的香客看见这几群怪人不禁嘀咕:天天有怪事,今日特别多……
终于,当巍峨的元安寺出现在面前,“小丫鬟”累的只剩半条小命了,面纱下的人也累出了一层薄汗,轻轻喘息。
等休息够了,“小丫鬟”便像个绿蜻蜓,一下子便消失了踪影。“谢府小姐”摇了摇头,向两个婆子交代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两个家丁和两个婆子向“蜻蜓”消失的方向跑去。
莲心这才转过身,细细打量起这个佛寺来。是的,马车上,莲心和谢昊裳换了衣装,还特意叫另外一个丫鬟帮她们改了发型。
佛寺雄伟的赤红大门两侧,立着两棵不知经过多少风雨的巨大榕树,那缕缕的垂丝,粗的直接埋进泥土里,犹如石柱,细的在山风的吹拂下一漾一漾的,似乎在梳理着尘世俗人的万千愁绪。
榕树的枝枝丫丫上挂着一个个赤红的许愿牌,在打着小转转,似乎在等待一个个轮回,等待一个个曾经的缘分重新续缘。
莲心抬足走进寺门,便看见一巨大的香火铜鼎立在正中央,那铜鼎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礼香,香火缭绕。香鼎的背后,一座金黄色的巨佛在闪闪发亮。那巨佛的眼睛,在高处庄严地看着众生,似乎能看透一切,也能包容一切。
莲心在现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但是莲心相信,有很多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莲心走到蒲团前,眼睛轻轻一闭,双手对掌,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心愿,向那尊不知道是何神仙的大佛跪了下去,诚心诚意的叩了三个头。
莲心有很多心愿,在这里,她除了祈求,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
一愿:愿自己的父母亲和兄弟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能够同样幸福;
二愿:愿慕容星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仍然健康、快乐;
三愿:愿厚德的谢府众人能够岁岁平安。
莲心不知道,正在她诚挚的祈祷的时候,几束不同方向的意味不明的眼光正紧紧地锁着她。
莲心买来一个许愿牌,提起毛笔,沉思了好一会,才开始下笔。拎着写好了字的木牌,站在巨大的榕树下,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默地在心里再次祈祷了一会,才把许愿牌往上一扔。牌子在榕树上掉落好几个枝桠,最终挂在外面的枯枝上,风一吹,摇摇欲坠。
莲心扔完许愿牌,发现谢昊裳还没回来,就把剩下的两个婆子,也支去找人去了。而她自己,往寺庙后面走去。
榕树后面,走出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那男子纵身一跳,就把摇摇欲坠的许愿牌取了下来。只见许愿牌上什么也没写,只是画上了一朵墨色莲花。男子再次轻轻一跳,把手中的许愿牌挂得更高也更稳,无论风怎么吹,都牢牢地拴在树枝上。
此刻,在元安寺高处的一方楼阁,一翩紫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与一个耄耋和尚对弈。落子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举子之间或思虑或恍然,一切显得温柔而安全,但是棋盘上却确确实实在厮杀着。
“宇文公子好棋艺,贫道输了。”
“哪里,大师退让而已。”
老和尚轻轻摇了摇头。
“公子大志在胸,志存高远,贫道不会参与俗世纷争,但求公子事事以苍生为念。”
“若他日能成我心所想,定会也会成大师所想;只是过程,恐怕不是你我所能掌控。”
“罢!罢!罢!”老和尚站了起来,理了理僧袍,“公子好琴,铭心禅房有琴,贫道寺中寺中杂务缠身,先行离去。”
紫袍男子站了起来,对着远去的老和尚微微侧身行礼。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跪了两个黑衣人。
“主子,戚姑娘邀公子今晚相见。”
紫袍男子皱了皱眉,沿着石头小路往铭心禅房走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诚惶诚恐。
寺庙的后面,有一大片竹林。那层层翠绿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层叠的竹林,投下斑驳光影。
竹林里,有一条条蜿蜒的小路,静谧而清幽。凉凉的风轻轻拂来,让人倍感舒服。莲心一边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舒适,一边想着自己的未来。自己何时才能找到慕容星?如果一直找不到,该怎么办?
走着走着,发现前头有一间小屋,门口正上方写了“铭心”二字。莲心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屋里,挂着很多淡紫色的纱幔,主位,有一座小小的佛像。佛像前面,几根香火在静静地燃烧着,吐纳着淡淡的香气。佛像底下,有一块金黄的蒲团,蒲团前面,放着一架不知年岁的七弦琴。
小屋的窗户正对着外面的竹林,林风浅浅,纱幔渺渺。
莲心在蒲团上坐了下来,手指一翻,便弹起了《蝶恋》,同时代替歌词,哼唱了起来。自从那次与谢昊然合奏之后,莲心的琴艺便突飞猛进。
小屋的外面,一个逐渐走近的紫色的身影听到琴声,脚步轻轻地停了下来,靠着偏门外面的木柱,静静地沉浸在这淡淡的音乐中。林外,那沙沙的竹叶声,似乎在合奏。
小屋的四周,长满了低矮的小野花。两只彩蝶蝴蝶,在这并不算华丽的花丛间翩翩起舞,飞在前面的那只若趋若离,后面的那只,只是紧紧地跟着,半寸不离。
可是没多久,有人似乎朝这边过来了,那些人时不时的高声说笑。被惊动的莲心只好把琴一掩,乐声戛然而止,起身便匆匆离去。
突然的喧闹和硬硬停止的琴弦发出的刺耳杂音,似乎惊吓了正在起舞的双蝶,前面那个蝴蝶飘然几下,便消失了,而后面那个蝴蝶,因为找不到同伴,双翼迅速地扑着,只能左右徘徊。紫袍之人冷冷地皱了皱眉,他转身,却只能看见一个米黄色的窈窕身影匆匆走过。
莲心再次走进清幽的竹林小道,轻拂着呯嘭乱跳的胸口。幸好,没被发现。自己没打招呼就弹了别人的琴,太过无礼。
莲心正心神不定地在前面走着,突然觉得后脑勺一疼,两眼一黑便倒下了,面纱轻轻脱落。几条杂乱的身影忙活着,不一会,这条清幽的小道就再也不见人影,就像刚才从未有人踏足,除了那条几乎被飞落的竹叶淹没的白色的面纱。
谢昊裳已被丫头们找到,正在寺庙的门前等着莲心。下人们也终于发现穿着丫鬟服的才是小姐。不久,谢昊然也出现了。谢昊裳见到自己的哥哥出现在这里大为惊讶。
“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料想你可能会闯祸,所以跟了过来。”谢昊然啪的一声把扇子打开,轻轻扇了扇,俨然一派富公子模样。他往周围瞧了瞧,发觉少了一个人。
“莲心呢?”
“我们也正在找她呢,下人们说她是找我去了。本来想等等她就会回来,可是我们等了好一会了,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尽瞎说!”谢昊然把扇子一盖,手紧紧地握了握。
“玄亦,先把小姐带回去,不得有误!莲心我来找,我带她回去!”
“是,少爷。”玄亦不知从什么地方蹦了出来。
“然哥哥,我也要留下来找莲心……”
“别闹!”谢昊然说完,就着急地带上几个家丁找人去了。找了好久,谢昊然终于发现竹林里的面纱。
“不好,少爷,莲心姑娘可能真遇上事了。”其中一个家丁说。
谢昊然红着眼瞪了那家丁一眼,把那家丁吓得够呛。
“谢福,你赶紧回家带人手过来搜山,人能带多少带多少,其余人跟我继续找!”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