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莲心 第17章 蒲州才女
作者:姚二小姐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西苑外,一棵高大的梨树开满了梨花,风儿一过,花瓣、花蕊便逃离树的束缚,想去见识外面更加广阔的世界。只是它们不知道,在树上它们是白洁如玉的梨花,可以供人赞叹欣赏,在地上,它们只能在万千落英中,静悄悄地化作春泥。

  古代女子十五岁及笄,行了笄礼,便可许嫁。女子良好的品行名声在外,有利于以后佳婿的挑选。蒲州是个极重文学品行的地方,只要有文才,就算是女子,也是可为大家称道,而不是称许“女子无才便是德”。

  某天,官婉荷看着满院子疯跑的谢昊裳,无不惋惜地说:“若是裳儿有安妍素和李可可她们的半分矜持和才情也是好的。”

  莲心知道安妍素和李可可,她们分别是五大家族中安府安太尉和李府李侍郎的千金。她们与谢昊裳年龄相若,但是早有诗名在外。

  其实,莲心心里想的是,在这种女子没有能力决定自己未来的古代,出名并非好事,只是,那些从小就立志登上枝头做凤凰的女子除外。

  一天,谢昊裳和莲心在苑子里玩吹花瓣比赛,谁用嘴把花瓣吹得越远,谁便赢。玩累了,两人就那样,躺在铺满梨花的草地上,看着翠绿的树,雪白的花和远不可及的蓝天出神。

  “昊裳,你现在可有喜欢的人?”莲心私下问谢昊裳。

  谢昊裳一听到“喜欢”两字,脸唰地立马红了个透。古代女子就算是性野如她,一旦言及情感,仍会无限娇羞。

  “呦,小妮子可知道什么是喜欢?”她并没有正面回答莲心的问题。

  “你可想拥有蒲州才女之名?”

  她想了一会,“我不知道。”

  她才十二岁,她怎么会知道呢?才名是身外之物,而才能,无论怎样,应该是好东西吧。只要拥有了才能,要不要扬名,等到她长大以后自己做决定吧。

  只是莲心有心而力不足,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于才情是如何定义的,不知道这里的人欣赏什么样的女子,欣赏什么样的诗词、书画。

  莲心请示了官婉荷,很快便给谢昊裳请来了琴棋书画的教习。本意谢昊裳是学生,而莲心是陪读,可是事实上,谢昊裳在课堂上根本坐不住,对于那些书书画画一点都不上心。莲心便只能劳神费力地想出各种新颖的好玩的游戏来吸引她,不过玩游戏的前提是得先把教习留下的作业做了。

  因为无心,谢昊裳进步很慢,那些教习,或多或少露出了些许不耐烦。莲心便只能自己先学,学好了再慢慢教谢昊裳。

  对于棋、书、画,莲心是有一定底子的。莲心性静,平常空闲的时候,就喜欢在网上下棋,在宿舍写写画画。在学生公寓里,别的女孩子的桌面上化妆品、洗面水摆满一桌,香水味满室;而她,桌面上挂着、贴着、放着的不是字画就是各种各样的毛笔、宣纸,飘着只有她自己喜欢的墨香。

  至于琴,莲心是陌生的。这里弹的琴,是七弦琴,细细的弦硌在手上,烫得发疼。因为久学而不得其法的莲心,屡屡想放弃。

  一天下了堂,莲心抱着怎么也培养不出感情的七弦琴,正往住处走。忽然,悠扬的箫声缓缓从南苑那边传来。

  这箫声,莲心并不陌生。常常在午夜,莲心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会听到这种箫声。一开始莲心还埋怨哪个黑心鬼,自己夜晚睡不着,还要吵着闹着让别人也睡不着,可是后来慢慢的,那种有时欢快,有时忧愁的曲调,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听者的心,让人不知不觉,想从每次的箫声中,猜想那个吹笛之人,今日又是何种心情。

  南苑有点偏僻,莲心很少过来。不过那里据说有一个高亭,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谢府。

  抱着琴,沿着幽径拾级而上,景象逐渐开阔,眼前的景色让莲心一窒。这里,有大片大片的梨花树,地上,早已铺上一层白色的花毯。浅浅的梨花香,让人心旷神怡。现在,她终于知道谢昊然身上是什么香味了,就是梨花香。

  刷着红漆的亭子,飞檐朝天,就像正浮动在蓝天白玉之中。

  一全身白衣的男子,背对着莲心,依靠着漆红的木柱,在漫天飞舞的梨花中,正在忘情地吹着手中墨绿的长箫。

  是他,谢昊然。

  为什么每次见到他,他都要以这么美好的样子出现,让人不知不觉越陷越深。

  今日的箫声,莲心听不出其中的悲喜,又或许,又悲又喜。

  撩起浅蓝的裙摆,席地而坐,七弦琴,搁在一块灰色的石头之上。十指,翻飞如雨,和着那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的箫声,悦耳的琴声,便在这晴天花雨里缓缓流出。忽然地,莲心便觉得自己好像知道怎么弹琴了。小小的十指,不再是技术性地按弦压弦,而是似乎忽然有了灵性,跟着自己的心在跳跃。

  才名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或许什么都不是。

  或许一个女子唯一祈求的,只是跟心爱的男子,在漫花飞舞、湖光山色里琴箫相和。

  “莲心,几天不见,琴艺大进啊。”谪仙般的脸,盈满着笑容,这对于莲心来说,过于灿烂,过于奢侈。所以莲心只能抱起琴,苍茫而逃。

  “昊裳,你可想,将来与自己相爱的男子,琴瑟和鸣呢?”谢昊裳依然红了脸,不过这次,却听了莲心的话,认认真真地练起琴来。其实,莲心心里有点疑问,谢昊裳她,果真没有心上人么?那天晚上哭红的眼睛,还是那么真切。

  蒲州三月,□□最浓的时候,也是才子佳人们最活跃的时候。他们或在酒楼,或在街道,或在茶肆,或在书画坊,乐此不疲地上演着各种斗法。

  谢昊裳虽不喜欢学习诗词,可是她喜欢凑热闹。她喜欢看着大家斗诗斗画斗棋斗琴,有时候甚至跟着别人出钱打起赌来,怎么看都不像大家闺秀,这让官婉荷很是头疼。莲心满心欣赏谢昊裳这种豁达和乐天,可是对方太活泛了,莲心只能紧紧跟着,以防出什么大岔子。

  这次,却是跑到如意楼那去了。

  不知道是谁出的点子,如意楼摆下了挑战台,每天会出一个对联的上联,谁能对出最佳下联,谁便能在如意楼吃喝一天,饭菜钱全免,还会把这些最佳的对联精细装裱,挂在如意楼最显眼的地方。消息一出,大家趋之若鹜。其实免一天饭菜钱是小事,如意楼作为蒲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自己的对联和名字往墙上一挂,要什么名没有啊。

  挂着面纱的谢昊裳和莲心她们来到如意楼的时候,如意楼的一楼、二楼早已坐满了人。挂面纱,是官婉荷对谢昊裳的胡闹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在莲心的拜托下,李贵在二楼给谢昊裳她们腾出了一间雅间。

  二楼约有五个雅间,每个雅间都挂着帘,看不清楚里面的都有些什么人。但是听说蒲州的两个才女安妍素、李可可,都来了。恰好,莲心也想见识见识,她们的才情,到底达到了何种程度。

  只见掌柜的容光满面站在众人面前,开始讲一些客套话。莲心嘴角轻轻一扬,看来他最近凭借这个主意赚了不少油水。

  终于,漫长的恭维和客套终于谢幕,掌柜的扬手拍了拍。李贵和另外一个伙计把一个巨大的字幅打开了。起先还安静的人们开始焦躁起来。

  众人随着字幅的缓缓展开,低声跟着念:“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境。”

  莲心一愣。不是为了这个似曾熟悉的对联,而是这个对联的字,她认得。

  字,写得恣意而狂放,自信而霸气。

  之前见宇文杰的那间雅室,就在莲心所在雅室的对面。莲心看了看,可是那随风飘荡的脆珠和屏风阻挡了视线。他今天在也这里么?

  底下,不知因何响起了笑声,谢昊裳也哈哈大笑,毫无形象可言。居然失了神,没听见底下的人做了一个什么样的下联。

  “这下联你还敢拿出口?”男子的声音无限嘲讽之意。

  “那你做一个看看。”粗犷的男声传来。

  “这有何难!看我的。”那男子一边写,一边有人帮着念:“流花流彩流光流影,万世流芳。”

  差强人意。底下的人在交头接耳,小声讨论。

  “莲心,难道你会对下联?”谢昊裳看了看正轻轻摇头的莲心。

  “嘘,看看再说。”两人交流了一下看热闹的眼神。

  “我也来对一个!”一汉子似乎喝醉了酒,“花天花地花酒花人,几年花心!”

  “哈哈哈,我看,你可不仅仅花心几年了吧!”

  哈哈哈……众人附和而笑。

  莲心看了看另外几间依然安静的雅间。那两个才女可真沉得住气。

  “闻言今日安妍素、李可可两位才女也在此,不知可否留下一联呢?”不知楼下,有谁说了一句,正合莲心心意。

  没多久,莲心和谢昊裳所在雅间左手边,一个小丫鬟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写着字的宣纸,往楼下走去。

  “这是我家李可可小姐对的下联。”小姑娘带着无限骄傲,把字画交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恭敬地接过,在众人面前打了开来。

  只见纸上字迹狂草如飞,让莲心小小惊叹一下。

  “江东江西江南江北,万载江山。”

  李可可,看来是一个颇有抱负和气度的女子。

  楼下的人,开始大声叫好,各种赞扬的声音,纷至沓来。

  雅间的右手边,又走出了一个小丫头。同样,手里捧着宣纸,只是从这个小丫头走路和对掌柜行的礼上看,倒是个心平气和的主。

  “这是我家安妍素小姐对的下联,恭请过目。”连说话都极有教养。

  安妍素写的字,娟细清秀,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深闺女子之手。

  “文字文艺文体文典,百年文明。”一如她的字,充满文学秀气。

  蒲州才女果然不容小觑。

  本来以为热闹快要看完了,就要走了,谁知道不知哪个好事者偏偏来一句:“听说今天谢府小姐也在哦,今日难得蒲州三大家族的小姐都聚在一块,何不也留一联供大家欣赏欣赏?”

  此言一出,人们便纷纷附和。谢御史千金的才情,大家都想见识见识。

  谢昊裳的脸瞬间白了。她喜欢看别人的热闹,可要让别人看她的热闹便是另外一回事了。谢昊裳无助地看着莲心,双手轻轻地拉了拉莲心的袖口,像极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狗。

  “哎,小样,叫你好好念点书你偏不听。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莲心轻轻点了点谢昊裳的鼻子。

  莲心来到早已备好纸墨的桌前。

  这个上联,写了山水风月,都是美景,美景当前,自然要有有情之人。

  其实这个对联,莲心以前看过。

  “痴声痴色痴梦痴情,几辈痴人。”莲心没注意到,自己写出来的字,与上联的字体有多像,仿佛出自一人之手。

  当掌柜的看到下联,便惊愣在那里。以为出上联的人自己给出了下联。可是一听是谢府小姐亲手写的下联,便更是惊诧了。

  楼下,听到了下联,都兴奋地叫喊着谢昊裳的名字。

  莲心没料到的是,此下联一出,谢府小姐从此才名远扬。当时她只想着不要让谢昊裳和谢府的面子挂不上便可。

  一向爱看热闹的谢昊裳倒是被当时热烈的气氛给吓到了。拉着莲心,就想离开。

  可是刚走到门口,谢昊裳便再也挪不动脚步。对面,一紫衣男子就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谢昊裳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抓住莲心的手,冰凉如冬日湖水。

  “你,怎么在这里?”谢昊裳轻轻说着,如梦中呢喃。

  “在下出现在这里,很奇怪么?”

  不奇怪的,元宵节那天就见过他了。他跟戚英宁在蒲州,她不是不知道的。只是,一遍一遍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理会而已。眼睑,逐渐变红。

  “谢小姐好才情,妍素今日领教。”不知何时,左右两边的蒙纱丽人,都从雅间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装扮素雅的,向谢昊裳略略行了个礼,打了声招呼。另外一个,只是冷冷地看了看谢昊裳,又看了看正牵着谢昊裳的手的莲心。估计,她便是李可可了。她们都蒙着脸,看不清长相,只是她们的眼睛,各有各的风情。

  谢昊裳被安妍素的声音惊醒,轻轻点了个头还礼,拉着莲心,似落荒而逃。

  被昊裳抓的手痛的莲心,那刻,似乎有点理解谢昊裳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伤心了。恐怕与谢府有纠葛的不止是戚府,还有宇文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