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莲心 第22章 父子争吵
作者:姚二小姐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次年,莲心十二岁。

  浓浓的秋意,细腻地写在鲜黄的银杏叶上,一片一片,层层叠叠。风稍一凉,那黄色的叶子便像花瓣一样,纷纷扬扬,装点着蒲州的小路。镜心湖湖边,飘浮着许多干枯的落叶,一些小鱼,便在落叶底下大胆地玩起了捉迷藏。

  秋天,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时候。多少人寒窗苦读、磨刀霍霍数年,就是为了这每三年一次的国考。现在,那些青年男子估计都在背书本、练武艺,只为有朝一日,能成为文武状元,扬眉吐气。

  在秋考报名之前,谢沐风把谢昊然叫到书房,跟他商量报考一事。可是谢沐风似乎挑了一个相当不利的日子。

  “然儿,当年把你送到外面跟师傅学习,就是为了这一刻啊。”谢沐风捋着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看着自己其实一直相当满意的儿子说。

  “我不想报考。”谢昊然却直接拒绝了。

  “什么?你说什么?”谢沐风相当意外。

  “我不想在朝为官。”

  “为什么?”谢沐风双手紧紧抓着木椅扶手。

  “我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我不想被束缚在官场上尔虞我诈。”谢昊然直视自己的父亲。

  谢沐风很失望:“然儿,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为何,在认识上还那么天真?我以为,今天的一切,你都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我一直知道您的期盼,可是我不能为您的期盼活一辈子。我想拥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谢昊然仍然据理力争,尽管,这些话,像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刻在自己的父亲心里。

  “属于自己的生活?谢昊然,看来这是十七年,让你过得□□逸了,安逸得都忘记了你是谢府的子孙,忘记了自己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谢沐风已经气得说话都有点颤抖。

  “父亲,想你这样官拜御史又怎么样,把该得罪的都得罪了,把不该得罪的也得罪了,你以为那些个来咱们家拜谒的人都如同脸上展现的那样和颜悦色?这些,值得吗?”

  谢沐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官场上辛辛苦苦地打拼和小心翼翼地尽忠,到头来,居然得到自己亲生儿子这样的评价。他谢沐风扪心自问,他下笔弹劾的都是有罪之人,朋友如何,同僚如何,犯了罪,就应该向立宇国赎罪。

  “孽障!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现在,还轮不到你对我指指点点!你倒跟我说说什么叫该得罪的?什么叫不该得罪的?什么叫不值得!?”谢沐风被气得脸色苍白,说话岔了点气,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五年的时间。自己的儿子在外面五年时间,从没费心地去跟他交流,原来,他却是这种想法。他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你怎么能有如此自私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妹妹怎么办?你老去的双亲怎么办?!”

  守在门外的李工,听着感觉不对劲,马上派人去找官婉荷过来救场。这样子吵下去,估计只能越来越坏。

  当时官婉荷在跟谢昊裳和莲心在一起在院子里散步,说着玩笑话。当莲心跟着官婉荷、谢昊裳来到谢沐风的房间,只看见满地的茶杯碎片,僵持着一动不动的两人和谢昊然额头上正一滴一滴往下流的鲜血。

  怕是谢沐风把茶杯扔到谢昊然的额头上去了。在莲心的记忆里,他们父子二人,从未吵过架,如今,为何闹得如此糟糕?

  视子如命的官婉荷,看见谢昊然额头上的伤,居然大喊一声,便晕倒过去了,谢昊裳看见自己的母亲晕了,慌乱不已。虽然没办法亲自救场,可是谢沐风看见反应过激的官婉荷,吓破了胆,在李工、谢昊裳的帮助下,赶忙把她抱走接受治疗去了。

  书房里,只留下了仍然面无表情谢昊然、还在震惊当中的莲心和满屋狼藉。

  莲心跟官婉荷在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路上听了个大概。其实莲心能理解谢昊然的选择,也能理解谢沐风的做法。

  莲心从袖口拿出绣着莲花的手绢,慢慢走近谢昊然,轻轻地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

  他本来光洁而好看的额头,此刻,正被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占据。谢沐风肯定是生气到了极点,否则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怎么下得了如此重的手。他,肯定很疼吧。

  “伤口得及时处理,否则,可能会化脓。”擦伤口的小手,都在轻轻颤抖。

  “不用管我。”谢昊然不顾莲心还放在额头上的手,猝不及防地站了起来,莲心的手便重重地触碰到他的伤口上,可是他仍面不改色地走出了谢沐风的书房。

  莲心看着自己那仍放在半空的手和血迹点点的白绢,苦笑了一下。

  哎,男孩子正常的时候要多风度就有多风度,可是一旦闹起别扭,便执拗得十六头牛都拉不回来。怎么办呢?大小老虎都发威了,只剩下一群没什么主意的妇孺、下人。这父子两一天不和好,估计这谢府的日子就难过一天啊。

  夜晚,莲心从徐大夫那拿了一些专治创口的药粉,烧了一壶开水,便去找谢昊然。那伤口如果不处理,一个赏心悦目的美男子就遗憾地带着一道疤痕过上一辈子了。在准备东西的时候,莲心从谢昊裳那听到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信息,那天,原来是戚英宁的生日。

  莲心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南苑。当初梨花盛放的地方,周围的枫树,已被秋风吹红。谢昊然果然在亭子里,仍然对着那个方向,不停地灌酒。

  莲心来到谢昊然身边,往谢昊然看着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她从没好奇过谢昊然为什么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是看着那个地方。可是这一看,她却后悔了。她不应该知道这个事实的。她不想知道这个事实。那个方向,是焕春院的方向。那里,有戚英宁。

  谢昊然,你今日对你的父亲如此口无遮拦,难道是为了戚英宁吗?

  莲心其实心里有想过,如果他,没法忘记戚英宁,那她自己的那颗喜欢谢昊然的心,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石桌上,正放着谢昊然经常拿着的扇子,扇子底下,压着一幅展开的画。画中,漫山遍野都是红透了的枫树,山顶上有一块极大的石头,一个穿着翠绿衣裙的女孩站在那里,振臂欲呼,脸上,透着兴奋的红霞。画的左上方,有一行小字:“英宁、昊然同游于悲鸣山,特以此像以记。——然,辰年九月”。辰年,四年前。据谢昊裳说,是在三年前,戚英宁的父亲被查出贪污受贿,是谢沐风参了他一本,龙心大怒,一夜之间把戚英宁的父亲流放,戚府财产尽数收入国库,戚府女眷为奴为婢或为妓。

  他,终究是忘不了她的。看来他虽然十岁便被父亲送走学艺,但是期间仍偷偷与戚英宁相见。至少在四年前,他们还是好好的。

  莲心,似乎被灌进了一杯浓茶,至苦至涩。莲心把干净的手绢放在开水里泡了一会,拎出来拧干,再给谢昊然清洁伤口。谢昊然本来只是一味地拒绝,不断地把头扭向另外一个地方,可是莲心并没有放弃,他转头,她便换方向再擦,经过无数个回合,他终于是懒得再动了,药粉才能顺顺利利涂上去,还盖上了一层纱布。

  莲心什么话都没说,拎起东西,循着来时的路回去。他不能忘记戚英宁就不能忘记吧,只要她莲心在这几年里,能慢慢走进他的心就行了……

  莲心知道,这个晚上,不是她可以安慰他的时候。也不是向他说道理的时候。那种时候,怕是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以前,总觉得谢昊然像个神仙般洒脱出尘的人,高不可攀。可是经过逐渐的接触,他的真实模样也变得越来越完整。他生气的时候,他伤心的时候,他快乐的时候……莲心似乎都见过。他,也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十六岁男孩而已,他有自己的初恋,有自己的理想抱负,还有青春期的叛逆……

  莲心一边想着如何给谢家父子解冻,一边在浩然阁翻书的时候,谢沐风来了。

  自从上次,莲心向谢沐风坦白自己对谢昊然的心意,谢沐风便经常来浩然阁,有时跟莲心聊聊天,有时候跟莲心一同看看书,一同探讨对书的看法。每次,莲心都能把谢沐风哄得相当开心。

  “丫头,现在可还喜欢我家昊然?”

  “喜欢。”在谢沐风面前,莲心从未掩饰过自己对谢昊然的感情。

  “像今天这样的他也喜欢?”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连这对方的瑕疵都包容不了,这种喜欢也太肤浅了些。”

  谢沐风一脸赞许:“好丫头!然儿从小就天资聪颖,所以十岁便送他拜师学艺。我一直认为我谢沐风的儿子是人中龙凤,一直都以他为傲。没想到,他的想法和见识,却是如此稚嫩,是我始料未及的。”

  “少爷只是年少,他没经历过你所经历的,所以暂时还不理解你的良苦用心而已。”

  “他还年少?他十七岁了!我十七岁的时候早已高中榜眼,辅佐君上了。况且,你也不过十二岁,在我看来,你的见识也不知比他好多少!”谢沐风一旦生气,那胡子就开始不安分了。

  “老爷,切勿动怒。少爷虽然从小被送到外面学艺,习惯了外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现在要让他走进官场这个大染缸里,却实是勉强了些。”

  “你同意他的选择?”

  莲心轻轻摇了摇头,“少爷务必当官不可。”

  谢沐风精光一盛,“为何?”

  “说实话,老爷官职特殊,老爷为官数十年,着实得罪了不少人。一旦老爷年老退职,蒲州,估计便再没有谢府的立足之地。”

  谢沐风起初先是有点兴奋地看着莲心,随后,眼中亮光逐渐消散,暗淡而无神。“我最担心的,便是这一点。可惜,然儿没有你这样的见识。”

  莲心却还是摇头,“我想,少爷并非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只是想,以他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真正没认识到的,是他的方式,至少在立宇国,是行不通的。”

  莲心似乎有点知道谢昊然的想法,谢昊然看过的书,很多是有关于商业漕运的,他似乎想借助商业来撑起未来的谢府。他对商业感兴趣,在莲心的意料之外。只是在立宇国,没有能与官抗衡的其他生存方式。立宇国,出了名的重农轻商。况且,商场如官场,尔虞我诈,还是会有的,而且,商业绝对脱离不了与官场打交道。倘若,谢昊然的父亲不是御史,只是一个平民百姓,那他想选择什么样的生存方式都可以。可是,他们家已经生存于官道上,想生存,作为谢府唯一男丁的谢昊然,只能继续在这条道上闯下去,否则,只能跌个粉身碎骨而已。现在谢沐风还在朝堂之上,谢昊然进入官场不会太难,倘若等到谢沐风告老,谢昊然想再次涉足官场,那些个魑魅魍魉在那里,阻力可就大了。莲心之前还特意读了一下立宇国官场史,每一任御史在退任后,若没有靠山,多数不得善终。

  只是,这些,如何能让谢昊然理解和接受呢?

  莲心绞尽脑汁,最终画了一本连环画。画中,主角是一个有一大家子要养的青年男子,一心想商业养家。配角,是一堆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员。青年男子最终,弄得个理想尽,家族灭的下场。满纸苦口婆心,针砭利弊。

  连环画最后一页上写着:“谢昊然,你有你的坚持,可你父亲也有他自己的坚持。在为官上,正直地践行自己的职责并没有错。人人都可以唾骂你的父亲,唯独你和谢昊裳不可以。你有自己的理想并没有错,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从今往后,你的理想便是我的理想,以后我们一同努力,去创造能让这些理想实现的条件。立宇国,如果想国富民强,一定会改掉目前这些重农抑商的观念。商业,以后一定会在这片土地上发展起来。---莲心字”。

  谢昊然起初看到那本画书和莲心的留字,二话没说便把它扔了出去。不过幸好,听李工说,一个时辰不到,谢昊然便又把它找回去了。

  在秋考报名最后一天,谢昊然还是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了。只是没有如谢沐风所愿报考文官,他报考了武官。只是离考试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了。

  无论如何,这也是个难得的让步,谢府父子二人的关系,终于略微解解冻,官婉荷终于不再整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了。

  从此,莲心便开始了谢昊然的体力训练。

  莲心每天一早起床,拉着谢昊然爬山、跑步,让他攀在山里树枝上引体向上,让他双手拎着木桶,把谢府所有的水缸都打满水,把谢府一年要用的木柴全都劈了。下午,他便借助莲心精心准备的沙包,练习拳力、反应速度。莲心特地在谢府画了圈,让他莲心箭术。还让谢沐风挑选了不少武功高强的人与谢昊然对打。晚上,他便在那漫天飞舞的落叶中练习自己的剑术……

  莲心给他准备好第二天要练习的东西,便来到谢昊然身边,看着在逐渐掩盖过来的夜色中舞剑之人,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脸上微笑浮起。他,幸好是那种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情,就要做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