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苍茫的冰面上,一堆篝火在活泼地跳跃。火堆旁有一大一小两人影。大的那个,粗黑的眉毛好看地舒展着,眼角已经刻下了岁月的痕迹。小的那个,束着两个调皮的发髻,粉红的脸蛋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嗙”一条鲜鱼从火堆旁的冰窟窿里跳了出来,带出几滴晶莹的水花。
“阿容,你说,鱼儿为什么这么笨,明知道有危险,还要拼了命往外跳?”稚嫩的声音从小的那个樱红的嘴里溜出。
“叫我师父……”大的那个拿起树枝,串住刚蹦出来的鲜鱼,架在火堆上烤。
“阿容,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呢?”小的那个置若未闻。
“叫我师父……”大的那个一如既往地执着。
“阿容,你看,那是什么!”
大的那个闻声抬头,朝着小的所指的方向眯眼望去。
一团白色从崖上飞速跌落,离结冰的湖面越来越近……
那团白色似乎有胳膊有腿……
“唰”一黑影从火堆旁掠过,往那团白色飞扑过去。扬起的火星点点,像一只只迷了路的萤火虫。
飞掠过去的人,接住了那个正要撞上冰面的温软,可是,对方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把力量分散出去。湖面的冰块,“咔嚓”一声,两个人便转眼间便没入了冰凉的水里。
“阿容!”小的那个终于反应过来了,飞跑了过去,趴在大冰洞边上着急大喊。
“呼……”漆黑的湖水里终于冒出了两个头颅,“叫我师父……”
“阿容,看,是个女人唉!”
大的那个低头。怀里的人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蜷缩成一团。她咬着下唇,眉头皱缩着。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新鲜的伤口仍在渗血,血水沿着发丝滴落……
山崖顶,木屋的前门被人猛然踹开。面色苍白的戚英宁回头一看,略略舒了口气。来人是马亭。
“慕容莲心姑娘呢?你不是说跟我说好,跟她说完话就让我把她带回去的吗?你瞒着我把她带走了,现在她人呢?”马亭十分焦急,看着戚英宁眼里的凌厉,他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死了。”戚英宁冷漠地看着朝着漆黑的山崖敞开的后门。冷风呜咽,像是有人悲泣。
“什么!?”马亭顿时面色死灰,连忙跑到后门前,看了一眼那见不到底的山崖。底下白雾缭绕,不知何时是尽头。
马亭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眼底涌上浓浓的忧虑和失望:“你怎么如此糊涂,她死了,你跟我也活不了了。”
戚英宁扬起惨白的脸,扯出一阵恍惚的笑:“不会的,少爷一定不会因为她而伤害我。不会的……现在她死了,他会回到我身边的……他不会伤害我的……不会……”戚英宁拉起马亭的衣袖,眼中满满的乞求,“再说,马亭,你不是偷偷把她带出来的吗?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是不会这道这件事情的。”
马亭看着眼前之人,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了。一定是前世欠她太多,今世便只能还债了。
蒲州,如意楼。
一人身穿一袭紫袍,意气风发,狡黠的丹凤眼底潜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自信,带着血色玉扳指的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敲打着手中的酒杯。
还有一人穿着一件金线镶边的白袍,粗黑的双眉似皱未皱,双手扶在桌边,自有一派无人能比的雍容与尊贵。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人手执一杯酒,但是谁都没有要喝酒的意思。两个人的背后,都各站着两个人。那四个人,也在大眼瞪小眼,却不像两位正主那么从容,略略有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久闻宇文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人生快事。”
“哪里哪里,太子殿下才是人中龙凤。啊,对了,差点忘了向殿下恭贺新婚之喜!”宇文杰嘴角微微上勾,眼中流淌着一股让人不喜的笑意。
轩辕嘉文闻言,略略一顿,却没让人发现丝毫的情绪波动:“有心了。”
“殿下当初一画定情,现在已经在立宇国传为美谈,让在下也甚是羡慕。”
轩辕嘉文眉头一跳,但仍是笑脸盈盈:“我今天来,只是想跟公子谈一桩交易。”
“哦?需要殿下亲自来谈的肯定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我知道公子所想,将来如果有需要,我愿意以一个营的兵力相助。”轩辕嘉文紧紧看着宇文杰。
宇文杰仍然一下一下地轻轻敲打的酒杯,略略斜了斜身子,眼中的笑意却变浅了:“殿下说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轩辕嘉文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丝毫开玩笑之意。
“说吧,你想要的是什么?”足足静默了足足半刻钟,宇文杰才继续说话。
“我在找一个人,而你知道这个人的下落。让我见她一面。”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能让殿下甘冒危险来立宇国?”宇文杰似毫无在意地问。
“慕容莲心。”
……
宇文杰正了正身子。眼中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笑意:“我不知道她在哪。”
“你在说谎。”轩辕嘉文眼神变冷。
“随你怎么想。反正你见不了她。”
轩辕嘉文藏于袖底的双手紧紧握拳,冷笑:“哦?是么?”
两人不欢而散的见面结果,轩辕嘉文早已预见。所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方面他亲自与宇文杰见面,另一方面,派人夜探宇文杰的别院。
轩辕嘉文派出去的人一无所获。宇文杰的人也终于发觉慕容莲心不在别院之中。
当双方的人几乎同时来到如意楼面见自己的主子,宇文杰脸色大变。
“在下有要事要办,恕不奉陪!”宇文杰迅速起身。
“是不是莲心出了什么事?”轩辕嘉文截住了宇文杰的去路。
“她的事与你无关。”宇文杰一掌劈开了轩辕嘉文的手。
双方的护卫看见主子动手,也打到了一块。
“她到底怎么了?!”轩辕嘉文再次堵到了宇文杰面前。
宇文杰大怒,挥掌一击,轩辕嘉文险险避过。宇文杰一跃,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轩辕嘉文飞身追去……
宇文别院。
宇文杰面前,跪满了一地的人。
“马亭,别院的守卫,向来都是你负责。你倒是说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见了?”宇文杰脸上,不再有一丁点属于人的情感。那种彻骨的冷漠,让跪在地上的人恨不得以死谢罪。
“马亭无能!请主公责罚!”
宇文杰右手一挥,旁边的椅子飞了起来,直往马亭的头上劈去。椅子被撞成碎片,马亭的额头,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脖子,但是他一声不哼。
“若你仅仅是无能,我留你半条狗命未尝不可。可是,若是你不忠,你可要死无全尸了。”
“马亭失职,马亭该死。”马亭头磕在地上。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马原在卧室的窗边,发现了一个脚印。那个脚印,却恰好是你的鞋的尺寸。”
马亭闻言,轻轻地抖了抖。
“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窗边的泥土是为了培育冰莲用的,独一无二,一旦沾上,便很难除去。”宇文杰慢慢地踱到马亭跟前。
马亭惊愕地直起身子。
“你说你是乖乖承认呢,还是让我把你的腿折断了,再细细确认?”
“马亭该死!是我带走了莲心姑娘。只是,是莲心姑娘自己要求的。她说她想离开这里。”
众人看不清自己的主子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只是看见马亭身体远远地飞了出去,口中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就凭这句话,你就该死!她答应过我,不会不辞而别。”宇文杰像看着死人一样看着马亭,“马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戚英宁的事。这件事,是不是跟英宁有关?”
马亭惊恐地抬起头,半响,大喊:“这事跟她无关,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马原,把戚英宁那个贱人给我带过来!”
马亭向宇文杰爬了过来,紧紧抓着宇文杰的脚:“主人,你处死我吧,这事跟她没关系。”恳求的声音里,带着哭泣。
宇文杰一脚踹翻了地上的人:“不急。”
“她在哪?”
戚英宁看着满身是伤的马亭,知道事情可能败露,“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宇文杰用手钳住戚英宁的牙关:“别装了,赶紧把她交出来,否则……”
戚英宁看着眼前那男人嗜血的双眼,心里,在滴血。
她甩掉了宇文杰的钳制,却一下子没站稳,跌到在地上。
“否则……怎样……哈哈哈……”,她绝望地大笑着,自己深爱的男人,并不爱她。“她死了!哈哈哈……连肚子里的野种!”
“你胡说!”宇文杰瞳孔一缩。宇文杰抓起地上的人,啪啪啪,连打了几巴掌。那人,便再也看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哈哈哈……她凭什么能得到你,她凭什么怀上你的孩子?……我,戚英宁,全心全意爱你,一心一意帮你,却被你弃如敝履?你说你不喜欢孩子的。既然你不喜欢,我便只好帮你除去了。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哈哈哈……”面目全非的人,似已疯癫。
“在哪,她在哪?!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宇文杰声在抖,手在抖,心在抖。
“我在她脸上划了一刀,哈哈哈……她变成了丑八怪……哈哈哈……我把她推下了悬崖,她活不了,她活不了,她那野种也活不了,哈哈哈……”戚英宁跪着来到宇文杰跟前,沾血的双手,拉住紫色的衣袍。“少爷,少爷,她死了,现在她死了,没有了她,你回到我身边吧。”
“你,该死!”她飞了出去。像一片毫无分量的鸿毛。
宇文杰失神落魄往山崖那边赶去。轩辕嘉文刚才迷了路,找到别院时宇文杰刚好从那里出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便只能跟着宇文杰去了山崖边上。
宇文杰看着留在木屋里的绳索,血迹,和沾血的刀子,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眼中红丝满布。他一遍一遍地念着莲心的名字。
轩辕嘉文也看见了这些东西,又听着宇文杰在叫着莲心,一阵强烈恐惧逐渐吞噬了他的心。
“宇文杰,是莲心么?是莲心出事了?宇文杰,回答我!”嘉文紧紧抓着宇文杰的胳膊摇晃,可是宇文杰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嘉文绝望地跪在崖边。再一次,他又来迟了。
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到崖底,搜索了一遍又一遍,却什么也没找到。只是发现崖底有一处凹凸不平的冰面,和一堆似熄灭了好久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