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西苑。
谢昊然轻轻推开“浩然阁”的门。因为许久没人踏足,推开门时,灰尘扬下,书写了好几个月的寂寥。
书架上,书籍整齐地摆放在那里,因为缺少人的抚摸,消失了许多光泽。书架上的那些字,写尽了物是人非。
他似乎又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摆放着一本本或薄或厚的书;或是坐在书架旁,手抓一根蒲草杆,划着只有她才能懂的符号。伸出的手,在虚空中,没有依靠。
随意翻开了一本书,一张便签从书页内掉落。一行他能看得懂的繁体字写着:“思浓于海,山不可动,海不可淹,火不可灭;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差不多四年了。四年之后,再次读到相同的辞,却有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他的心中,为何有那么多的怀念与留恋呢?
昨天,宇文杰告病已经好几天了,皇上让他去探望。宇文杰当时的样子,让他大吃一惊。宇文杰消失了往日潇洒的贵公子模样,眼珠深深陷进乌漆的眼眶里,满身酒气躺在床上,眼睛愣愣地看着床顶,什么话也不肯说。
向侍女打听,这才知道莲心出事了。
莲心所遭遇的这些事情,跟他脱不了关系。
自从莲心离开谢府,他的心便开始空落落的。他以为,他只是愧疚。可是,莲心留下的琴,字签,当时准备武考时给他擦汗的毛巾……所有与莲心有关的东西,他都视若珍宝地放进匣子藏了起来。
他真的,对她毫无感觉吗?看着已经为宇文杰疯狂了的戚英宁,他的心,却迟迟没有感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只是觉得深深的可惜。可是,当看见那把沾血的刀子时,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拧住了,疼痛彻骨。
他,是否已经错过了她?
手中的便签从手中滑落,飘飞在沉积的灰尘里……
当莲心能感觉到脸上的剧痛,睁眼时便看见头顶有一颗倒着的小头颅。又大又黑的两个眼珠子颇为奇怪地盯着她。
孩子!莲心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他会没事吗?
“女人,你终于醒啦。”头顶传来比慕容欢更稚嫩的声音,语气颇为随意,甚至可以说是不尊重。
被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叫女人,不是一件痛快的事。莲心感觉自己的头和脸被什么紧紧地裹着,嘴巴张不了,无法说话。
“女人,不用白费力气了。告诉你噢,你脸上的伤痕很严重,以后准是要变成丑八怪,再也没人要了。”小屁孩眼睛咕噜一转,一拍脑门,“啊,不对,你现在就已经没人要了,否则怎么会被别人扔下山崖呢?不过你也不用感到太委屈,因为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才会有如此下场……”
莲心越听,心里越是抽搐。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自己是生是死?这个小孩,他是谁?一肚子的疑问,却只能咽在肚子里,听着小屁孩毫不留情的话,只能两眼一翻。
“阿正,休得无礼!”一浑厚的男声轻喝。
小男孩瞪了莲心一眼,极不情愿地爬下了床,对着莲心做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莲心只是觉得一个身影来到了自己身边,他背着光,莲心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好听而令人宽慰的。
“姑娘,这里是怀庄,是我救了你。放心,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事。至于你的脸,虽然不是不能完全恢复,但是需要些时日。”
莲心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两行清泪从眼角流出。他没事。真好。尽管当初他的到来并非她所愿,可是,现在,她最牵挂的却是他。只要他没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怀庄,只是深山里的一处被奇阵保护起来的山庄。山庄里,在莲心没来之前,只有师徒两人,分别叫怀容和怀正。
怀容约四十来岁,眼角暗藏了不少莲心看不懂的沧桑,那双眼睛,似乎一眼就能把人所有的秘密看穿。怀正只有六岁。至于他们怎么成为师徒生活在一块,他们绝口不提。
经过怀正几天的口沫横飞,莲心知道怀容是个奇人,能文能武,天文地理医理无不通晓,谋略兵法阵法样样精通。
这几年,莲心吸取了教训。她需要学一些自卫的本领,她不会欺负别人,但也绝对不会再让别人欺负在自己头上。她再也不要被动地活着。
“怀容先生,你收我为徒吧。”一天,莲心趁怀容心情不错的时候说出了心里念了好久的话。
“你死心吧。阿容不可能会收你为徒的。原因有三:一,你是女人;二,你是个丑女人;三,你是怀孕了的丑女人。”怀正把嘴一厥,一串话像放鞭炮一样,把莲心震得内心里七零八落。
这小屁孩,为什么那么讨厌女人?小小年纪,难道还被女人欺骗过?
“阿正!”怀容瞠怒。怀止朝莲心吐了吐舌头。
“你要学什么?”
“我只是想学一些自保的能力。”
“明天来我的藏书阁吧,你现在有孕,尚不能练武,我先教你一些口诀。”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干脆。
这件事让怀正很是郁闷,好几天都跟怀容闹别扭,老躲避怀容的目光,不跟他说话,让怀容很是无奈。
偌大一个山庄,人却只有三个。怀正憋了十来天没说话,终于憋不住了。他知道,他无声的抵抗示威没能改变莲心拜师这个事实。
“我说,你既然已经拜阿容为师,以后你得尊我一声师兄才行,否则外面的人会笑话我们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没点规矩。”那天怀正穿着一件已经短得不成样子的裤子,抬脚搁在路边的土埂上,堵住了莲心洗衣服的去路。
“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没规矩说谁呢?”莲心有点好笑地看着怀正那露在外面的一段乌黑的脚脖子。
“当然是说你喽。”
“明明是我比你大,却要我叫你师兄,你已经拜了师,却一直叫自己的师父‘阿容’,我说,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没规矩说的应该是你吧。”
“我……我不管,我先比你拜师,你就得叫我师兄!”怀正把脖子一梗,把脸都涨红了。
“叫你师兄嘛,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你不能再叫师父‘阿容’,你得尊他‘师父’。”
“要你管!”怀正转身跑开了。
莲心看着隐身在竹林里的小人影,微笑地摇了摇头。
不过,第二天,怀正终于别扭地叫出了第一声“师父”。这让怀容很是满意,乐呵呵地,教了莲心好多口诀。
可是,莲心从此却得叫一个才六岁的小毛孩为师兄。想想都让人觉得头疼。
莲心的脸上的伤,因为在冰水里泡过,愈合很慢,疤痕扭曲地爬着,让人不忍直视。怀容遍访医书,寻得修皮一技。但是,却需要时间试验才能成行。
十月怀胎,一个二十几岁的女性都觉得辛苦,更何况是仅仅十五岁的莲心。终于熬足了十个月,到了预产期,可是生产的信号迟迟不来。
一天,从未出现过外人的怀庄却出现了一个中年女人。她不算美,可是举手投足间很是大气,江湖儿女,从不扭扭捏捏。
莲心还记得,当那个女人一看见莲心的时候,眼泪就留下来了。转身指着怀容破口大骂:“好你个怀容,你混蛋,口口声声说不愿意成家立室,这是谁!?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凤岭,别瞎说,她是我徒弟。”
“好啊,你这遭天谴的,连徒弟都不放过!”
“哎!女人真是麻烦。”正在一旁的怀正叹了口气,“师母,师父如果遭天谴,你舍得么?她来到怀庄的时候就已经有娃娃了。所以,我师父是无辜的。”
那个叫凤岭的女人一愣,随后展出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笑脸。轻轻用胳膊碰了碰怀容的胳膊,眉毛好看地一扬:“我就知道,我看男人的眼光准错不了。”
怀正听完,翻了翻白眼。
莲心看着这三人,笑得差点岔了气。笑着笑着,突然便肚子疼了。
怀正看着疼得眉眼拧在一块的莲心,面色苍白,像颗钉子钉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从没有接生过的怀容也是紧张得满头大汗。因为年龄太小,骨盆也小,孩子迟迟不肯出来。幸好有凤岭在,不断地鼓励她。
他就是在这种情景下诞生的,那双眼睛,像莲心,但其他地方,却像极了宇文杰。
乌黑的胎发,被怀容剪下来,制成了他第一支毛笔。
“莲心,给他取个乳名吧!”凤岭看着已经精疲力尽的莲心,笑弯了眼睛。
听说越是平凡的乳名,孩子越容易养活。
“那就叫小兜兜吧。”莲心轻轻刮了刮小兜兜那还有许多小白点的小鼻子。
一直不敢出声的怀正不干了。
“兜兜?兜兜太难听了,不能叫兜兜!”怀正拧着眉毛表示抗议。
“你不喜欢,你生一个,自己取名去。”凤岭瞪了怀正一眼。
怀正脸瞬间红透了,一蹬脚,跑了出去。
可是,没多久,怀正又跑回来了。
“我要做他的兄弟!”怀正看着莲心,斩钉截铁地说。
莲心看着满脸通红的怀正,打趣说道:“你不是让我叫你师兄吗?你是我师兄,我是兜兜的娘亲,你怎么能做他兄弟呢?”
“我不管,我就要做他兄弟。最多,你不用叫我师兄了。”
怀正说完,也没等人家答不答应,就又跑出去了。
莲心疲惫地一笑。她看着怀中手脚欢快地摆动着的小人儿,没有太多的喜怒哀乐,只有淡淡的满足与平静。从此,她便是一个男孩的母亲了。她再也没有懦弱和任性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