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别院。
晨曦之光,已经爬上了座上之人的紫色衣袍。
座上之人,早已恢复昔日的风采,只是丹凤眼底,早已潜藏了无尽的思恋和悲伤。淡淡暗青的双眼,安静地看着墙壁上的画像。
画中,一个浅浅而笑的女孩,置身于莲花池中,雪白的双手,捧着一朵白莲,似乎想像要献个某人。这个女孩,右耳耳垂,一点朱红,鲜艳而显眼。画的右上角,用好看的楷书写着:“思浓于海,山不可动,海不可淹,火不可灭;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当初,得知她要赠此画此诗的对象不是他,他曾妒火攻心,差点一怒之下将其损毁,可是最终,不忍心下手。
“少爷,你又坐了一宿么?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嬷嬷头上的发丝早已找不见一丝的灰色,脸上的皱纹,爬得更密了。
“……”座上之人,却似乎丝毫未闻。
“你忘了元安寺方丈对你说过的话么?吉人自有天相,方丈说她是有福之人,命不该绝。你该相信他。”
该相信他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会没事吗?
所幸,他差人把悬崖底下的湖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发现尸体。至少,有希望的。不是吗?
当初莲心出事,他便塌了,躺了五天五夜。马原无奈,便把方丈找过来了。方丈告诉他,莲心命不该绝。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就是元安寺的方丈。方丈的箴言,未曾出错过。那么,他是否可以奢望,真如方丈所说,莲心,她还活着?
“想她了,无法入眠。”座上的人,如在自言自语。
嬷嬷的眼底,涌起潮气。她轻轻抱住座上之人的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安慰,似倾诉,“如她还活着,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红苕从屋外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少爷,马原来了。”
“主子,画像绣出来了,请过目。”马原双手捧着一红绢包裹的物什。
宇文杰小心翼翼地翻开红绢。一层,又一层。
最里面,有一块白色的绣布,洁白如霞的绣布上,有一个与墙壁上一模一样的女孩,有一首一模一样的诗。
他轻轻地拂上那女孩的眼睛,鼻子……她的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似乎在浅浅而笑……
他不管这幅画像曾经属于谁,但是,现在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找寻莲心姑娘的下落,是否有进展?”
“属下无能,暂时没有。”
“继续找。”
“是!……主子,今日老爷回府,无意间提到了一件事情。”
“说。”
“皇上似乎有意在主子和谢昊然之间,选择一个人做君生公主的驸马。”
“君生公主?元州贱民所出,刚接回宫不久的那个?”
“正是。老爷似乎想促成主子此事。”
宇文杰眸底凝霜,冷笑刻脸。他轻轻把手中的绣布折叠起来,放进衣襟里。
“还有,据探子回报,君生公主今日出宫,目前人就在元州。”
“她为何出宫?”
“属下不知。”
宇文杰狡猾而寒冷的眼神一闪。
“看来,得见一见这位公主了。”
宇文杰站起来,微风吹起,紫影飘过。马原翻身跳跃,紧紧跟随。
元州,长街。
长街是元州最繁华的一条街。住在长街旁边的,都是元州最有权势和钱势的人。
宇文杰和马原飞立于墙头之上,对面,是一个女子采衣店铺。
店铺里,一个年约二十的长相平凡的男子,不停呼喝着伙计。看来,他便是老板了。
长街上,一行人,抬着一座贵气的轿撵,正往这个店铺走来。
店铺里那个男子看着如此场面,连忙躬身走到门口候着。
轿撵停下,轿帘被随侍翻起,一双华金绣花鞋先是出现在众人眼帘,接着是带满了金手镯的手,然后是深红锦衣,浅黄襟袄,高耸的发髻,一头金黄发钗,随着轻动的脑勺,叮叮乱响。一个年轻的女子,却打扮得好一派暴发户的模样。
“不知哪家小姐驾临我家小店?”男子哈着腰,连头都不敢抬。
“放肆!这是君生公主,还不下跪!”
男子一听,似乎不明白来人之言,愣了愣,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谁知还没看清楚,就被一女侍甩了一个耳帮子:“下贱之人,竟敢直视公主尊容!”
一身穿常服的侍卫对着男子膝盖一踢,男子双腿一抖,重重跪在坚硬的地板上。男子顿时面色青白,却不敢呼疼出声。
女子无视地上之人,昂着头,走进了店铺。店里的伙计,都被吓得垂首跪在两旁。老板模样的男子,转了个身,朝着女子所在的方向跪着。
女子轻轻抚摸着整齐地陈列在店里的各色布匹及成衣,最后站在一件浅绿的纱裙前面,似喃喃自语:“之前,我跟你说,我喜欢这条裙子。你却告诉我说,我不配。你还说,我这一辈子,没人会娶我的,穿得再漂亮也没用。”
跪着的男子面色更显苍白:“公主殿下,您在说笑吧。我家店小,可从没接待过像公主这样的贵客,我又怎么会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抬起你的狗头看看,你是不是认识我?”女子转身,一派看好戏的模样。
“奴才不敢。”
女子对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便走了过去,粗暴地钳起跪在地上人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面前的女子。
面前的女子,既陌生又熟悉。模模糊糊,有一种熟悉的厌恶感。
男子略略摇了摇头。
“怎么,还记不起来么?这个呢?”女子捋起右手衣袖,一道瘢痕,显眼地爬在最白嫩的地方。
“是你!”男子惊恐地喊出声。她,怎么会是她呢?
她本是一身破烂,本是全身异味。
只有她,好几天都来到店里,看同一条裙子。那条裙子,便是这条浅绿的纱裙。她一来,店里的顾客全都走光了。他记得,当时他还推了她一下,她的手被磕破了。
眼前的贵人,怎么会是那个臭女人呢?不会的,不是她。
“认出来了?”
“奴才该死!先前不知公主驾临,冒犯公主贵体,公主饶命!”男子头颅直接与地板接触到了一起。
“求我呀!”女子露出了一阵渗人的微笑。
男子拼命地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撞出了浅浅的血丝。
女子把架上的绿色纱裙一扯,纱裙撕破,掉落在地上。
“既然该死,怎能饶命?”
男子面色死灰。
“前半句,你说的对,如此下贱的裙子,怎么跟我相配。可是后半句就错得离谱了,我君生公主,一定会嫁给立宇国最出色的男子!看你未全错的份上,留你条贱命吧。”
男子脸上一喜。
“来人呐,将之去宫,带至军营,充实下处。”
女子扬长而去,男子顿时瘫坐在地上。
大概生不如死,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如此的女子,留给谢昊然,也实在抱歉了些。”宇文杰冷峻的嘴角扬起。
“马原,你这样……”
“是。”
紫影往来时飞去。而马原却往女子离开的方向飞去……
3天过后,整个立宇国疯传一件大事。
君生公主微服私访途中,遭遇土匪,差点失身于匪人。恰好蒲州胡太尉嫡长子胡天成的车马路过,才未至大祸成酿。君生公主名声大损,皇上面子挂不住,只能匆匆指婚给瘸了腿的胡天成。据说,君生公主为此大闹了几天几夜,闹得皇上差点下了斩杀令。
深谷,怀庄。
莲心特意为兜兜制作了一个足够大的摇篮。
这个摇篮成功地引起了怀正的好奇心,晚上兜兜跟莲心睡觉的时候,摇篮空出来了,怀正便会偷偷爬进摇篮里睡觉。
莲心看着摇篮里的熊孩子,暗暗觉得好笑。但是莲心装作不知道。
听怀容说,他是在湖边捡的怀正。他刚出生没多久,他的母亲,便不要他了。莲心似乎明白,怀正为何一开始会对她有敌意。他从没有感受过母爱,没有感受过兄弟情谊。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那么坚定地要做兜兜的兄弟吧。
怀正这个熊孩子,虽说年纪小小,但是一言九鼎。他说他要做小兜兜的兄长,就真真正正地担起了兄长的职责。平常若是莲心忙着的时候,他便帮忙照看小兜兜,从没让小兜兜磕伤碰伤过,也从来不会让兜兜饿着。
一天,莲心跟随怀容师父练完武回来,看见摇篮里的兜兜,但却不见跟兜兜形影不离的怀正。
兜兜一看见莲心,便高兴地手舞足蹈的,小小的嘴巴,小舌头还不太灵活,不断地伸吐着。
莲心开心地把兜兜往怀里一抱,却感觉兜兜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莲心翻衣一看,顿时石化。吓得六神无主,却不敢大喊,怕把兜兜给惊吓了。
兜兜的肚皮上,居然趴着一条绿色的小蛇!
莲心最害怕的动物之一,便是蛇了。每次看见蛇,都会做好久的噩梦。
这时,怀正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了,看着莲心惨白的脸色,问:“怎么了?”
“兜兜……怀里有……蛇,不知有毒没毒,赶紧帮我,把它弄走。”莲心说话的声音,几乎颤得连不成句。
“哦,你说的是小绿啊。”怀正却一点也不慌张。
小绿?
还有名字?
他们难道还认识?
莲心懵了。
“它是我家阿碧的孩子,没毒。它早就跟兜兜混熟了。”
阿碧?
难道还有别的蛇?!
当着莲心的面,怀正把兜兜怀里的小绿蛇拎了出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小绿,打个招呼,这是兜兜他娘。”怀正摸了摸小绿蛇的头。
小绿蛇没什么反应,转个身,把自己绕了几圈,背对着莲心,取个舒服的位置,打起了瞌睡。
“哎,你刚才肯定对它不礼貌了。它现在不想理你。”
莲心大脑仍在放空状态,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怀正。
怀正,你到底是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