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杰晨间疼醒,睁眼却见红苕笑盈盈地端着一碗粥,候在一旁。
他急切的目光没找见莲心,变得烦躁。
“姑娘真厉害,她说少爷这个时候会醒,您果真这个时候醒了。”红苕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女孩,从小伺候在宇文杰身边,早就对宇文杰的微微神态了如指掌。
果然,宇文杰听完红苕之言,刚才簇在俊脸上阴霾马上消散了一半。
“她呢?”
“姑娘说您需要多喝点粥,便一早到外面采买了食材,亲自给少爷熬了粥呢!”
“你手上的粥,便是她熬的?”
“正是。”
“你赶紧拿来。”宇文杰连忙起床,因为太心急,扯了一下伤口,脸色便有点难看,冷哼了一声。
红苕连忙跑过去,撑着宇文杰,呵呵一笑:“又被姑娘说中了。少爷您别急,姑娘特地为您备了双份。姑娘熬的粥,味道真是好。”
宇文杰眉头一皱:“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也有份?”
“正是。姑娘给别院众人都准备了一份。少爷您这一病,把我们给吓着了,姑娘说要给大伙压压惊。”
宇文杰这下有点不高兴了,似乎有点嫌弃又有点不舍地看着红苕手里的粥。
红苕微微低头,隐忍着笑,把脸都涨红了。
“少爷,这一碗,是姑娘特意为您准备的,材料特足,说能修补血气,姑娘说了,我们的加起来都比不上您这碗。”
“我要喝。”宇文杰紧紧盯着那碗粥,忽然觉得连那个盛粥的碗也变得可爱了。
“我来喂您。”红苕舀了一小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宇文杰嘴边。
可是宇文杰就是不张口。
“她呢?”
“谁?您问的是姑娘吗?她现在不在别院。”
宇文杰一听,又开始烦躁起来了。
“少爷难道忘了姑娘昨天说的话了?”
昨天?
是了。她说:如果你三天后能精神地站在我面前,我便不反悔。
三天后,若他能站在她面前,她便愿意跟他一起!
“我自己吃。”
小心翼翼的,似乎捧着世界上最难得的珍馐。
粥,冒着淡淡的药香,吃进嘴里,念在心里。
多年的期盼,终于有了回应,这猝不及防的幸福,让堂堂七尺男儿鼻子发酸。
此刻莲心确实不在别院,而是跟兜兜一起,在如意楼。莲心在如意楼,等着三天之后,能站在她面前的宇文杰。
对宇文杰,莲心耍了些小聪明。或许这样,能让他更有动力好得更快一些。
李贵和掌柜初初看见莲心的时候,被吓得不轻。当初莲心出事,他们是知道的,只是,宇文杰后来未曾跟他们提过,莲心还活着。
刚到如意楼十分钟不到,兜兜那小家伙便把李贵哄得团团转。莲心看着院子里在一块玩闹的兜兜和李贵,忽然想起了慕容欢。他,怎么样了呢?在怀庄,莲心曾求怀容和凤岭协助寻找,但是多年来一无所获。他突然间消失了,像个美丽的皂泡泡,一点痕迹也未曾留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长大了吧?
李贵后来闹不过兜兜,便把他带到街上玩去了。
临行前,莲心对兜兜嘱咐了一句:“不准惹事,对那些惹不起的人远远躲着。”
兜兜干脆地答应了,李贵也是拍胸膛打包票说不会出问题。
兜兜似乎是喜欢外面的世界的。他贪婪地看摸嗅听着这个远远比怀庄热闹的世界,蹦蹦跳跳地在花花绿绿的人群中穿行。
“小少爷,小祖宗,你倒是慢点啊!”可怜的李贵,拼了命在后面追。
在一处拐角的地方,兜兜却忽地站住了。漆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刚刚迎面走过的两个身着灰白色衣裳的人,露出浅浅的狡黠一笑。小小的身形一闪,隐身在不远处,暗地里跟着前头那两个似乎走得相当匆忙的人。
李贵扒开了几个堵住他视线的几个行人,却发现兜兜早就没影了。李贵急得直跺脚,连续跑了好几个道口,都没找到那个淘气调皮的人,不敢耽搁,只能跑回去告诉莲心。
兜兜一直跟着那两个人,丝毫没留意,自己离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远了。身边的行人,也越来越小。
那两个着灰白衣裳的人匆匆走进了一处清幽的住处。门口,大方地敞开着,没有把守。主人似乎故意在等待着什么。
兜兜没多想,蹑手蹑脚踱了进去,轻轻靠近一处窗户,指尖沾了点口水,把窗纸弄破了一个小口,好奇地往里面瞧。
果然猜得没错。细嫩的脸,为自己的聪明,挂起得意的笑容。
里面的人,正是先前差点杀了大肥绿的轩辕嘉文那群人。当时娘亲在,不敢做得太过分。这次还敢出现在他面前,岂能不抓住机会好好修理修理,帮大肥绿报仇?
“主子,他跟来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他给抓了?”其中一个着灰白衣裳的人说。
正坐在太师椅上假寐的轩辕嘉文恼怒地一瞪:“抓?谁要让你抓他?伤了他半根汗毛,我折了你的手!”
那人一听,血色全无。
“把吃的全端上来。”嘉文轻轻交代。
着灰白衣裳的人两手一拍,然后一群低眉顺目的小姑娘便鱼贯而入,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让人垂涎欲滴的点心,在靠近兜兜所在的窗户的大桌子上满满地摆了一桌。点心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吹进兜兜的鼻子里。
兜兜发现了一个很麻烦的问题,那就是自己嘴里的唾液,好像怎么咽也咽不完。
等点心全部上齐了。
嘉文对着兜兜所在的窗户微微一笑:“怎么,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么?”
两人的目光相遇,把兜兜唬了一跳。
“这些点心可都是为你准备的,你若是不肯出来,那就可惜了。”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兜兜一拳便把面前的窗户给劈碎了,从外面跳了进来,就那么光明正大地与嘉文对视
嘉文略略讶异,他想过小家伙可能会偷偷溜走,也可能从前门走进来……总之想了各种可能,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一出。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嘉文故意四周搜寻了一下。
“我是来报仇的。”兜兜爬上附近的板凳,两手抱胸,眼睛一会一会地瞟着桌上的美食。
嘉文忍住发笑:“不急,你先尝尝点心做得怎么样,如果这厨子做得好,我便把他带回家去。”
“娘亲说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那我先吃几个,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用的。就算你吃了,我也不会跟着吃的。娘亲说男子汉顶天立地,骨头不能软。我不能因为几块点心就改变我的初衷。”
“没人说不让你报仇啊,点心你照吃,仇你照报。”
“我吃了你的点心怎么还能找你报仇呢?我兜兜不是没心没肺之人。”
“那……好吧。既然你不吃,只能把它们分发给街上的孩子们了。”
那几个小姑娘看了看嘉文的脸色,便开始着手把点心收起来。
这些兜兜有点着急了,从板凳上滑了下来。
“那个,……且慢!你这人做事情怎么虎头蛇尾呢?你不是想让我吃点心吗?怎么劝到一半就不劝了呢?”
那两个身穿灰白色衣服的人忍不住了,“噗呲”笑了一声,便生生忍住了,满脸通红。
几位小姑娘在嘉文的示意下重新放下了点心。
“呐……我今天吃这个点心,完全是因为不想你们认为我是胆小鬼。”
“嗯!兜兜有胆量,有魄力!绝对没人认为你是胆小鬼!”嘉文忍得甚是辛苦。
“你用不着给我拍马屁,我兜兜不吃这套。”
“好好。兜兜大侠,请!”
兜兜重新爬上板凳,开始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丝毫不客气。
吧唧吧唧了好久,兜兜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真是越来越不争气了,才吃了这么一点,就鼓那么老大,让娘亲瞧着可怎么是好。”
“兜兜大侠真是太谦虚了,我这一桌子点心,几乎都被你消灭了。”
“今日,吃了你的东西,报仇的事,以后再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们把我引到这来,不会仅仅是请我吃点心那么简单吧?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些话,都是你娘亲教你的?”嘉文想起了在怀庄森林里,那个身穿浅黄衣裙的女子,当时她挂着一条面纱,只能看见那双澄澈的眼睛。
“没错。”
“倒是个奇怪的女子。”嘉文抿嘴一笑。
“你才奇怪嘞,我娘亲正常得很!”
“你跟怀容是什么关系?怀容现在在不在庄里?”
兜兜眯了眯眼,心中暗暗懊恼,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吃这会误事的点心。
“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所以我会回答你的问题。怀容是我师公,他现在在不在庄里,我也不知道。”
“噢?你娘居然是怀容的徒弟?”
“你这人!我娘是我师公的徒弟很奇怪么?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我娘肯定在找我了。”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刚才在街道上,一直跟着你的那个人叫你小少爷,宇文杰是你什么人?”
“我吃了你的东西,已经回答你两个问题,足够了。”兜兜转头自顾自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两条通向不同方向的路,便又折回来了。
“娘亲说宇文杰是我爹爹。我已经回答你第三个问题,你得派人送我回如意楼。”
闻及兜兜之言,轩辕嘉文惊讶万分。
宇文杰有个儿子,他的情报网居然没有这个信息。
嘉文想起了前一段时间方陟回报说宇文杰在晚上往别院带回了一个女人,难道那个女人,便是在怀庄森林里见到的那个女子?
宇文杰的女人和孩子,怎么会在怀庄?
自从莲心坠崖,按自己得到的情报,宇文杰未曾近女色。现在突然亲近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跟宇文杰有一个孩子。
轩辕嘉文渐渐觉得有什么不对。
似乎有一个他不太想接受的事实在逐渐浮出水面。
“你的娘亲,叫什么?慕容莲心?”轩辕嘉文紧紧地盯着兜兜,兜兜那双小小的眼睛,似熟悉,又陌生。
尽管他对慕容莲心思念若狂,可是她从未曾走进他的梦里,他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了。莲园之下,墙壁上的画像,已经变得模糊,只能看见浅笑的轮廓,想修复,却又怕那种神态再也回不来了。
兜兜有点疑惑地看着嘉文,却什么都不说。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轩辕嘉文的心里,五味杂陈。
莲心,她果然还活着。这让他欣喜。可是,她已经是宇文杰的女人,她为别人生了孩子。
“把我的马牵来,我亲自送他回去。”嘉文的声音,有点无力。
李贵一回来,如意楼这边已经闹开了锅。李贵被掌柜骂得狗血喷头,整个如意楼上上下下,都出去找兜兜。
莲心虽知兜兜有点护身的本事,可是仍然担心他中了一些心怀叵测之人的圈套。莲心把整个街道翻及几遍,看着日头西落,越来越是焦虑。差人去别院给红苕她们送信,想请更多的人帮忙找。
去别院送信的人前脚刚走,莲心便看见一骑从街的那头往如意楼奔来。虽然背着光,但莲心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前面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兜兜。
马,嘶鸣一声,在莲心身边堪堪停住,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后马蹄,在地上拖出了一条深深的痕迹。
马一停,兜兜便滑下了马,张开双臂,往莲心奔来。莲心恼恼一瞪,兜兜悻悻把方向一改,向李贵奔去。
莲心抬头,终于看清仍然坐在马背上的人。
怎么是他!
马背上的人,自从莲心在视野中出现,目光便已定住在她身上。
右耳的那点赤红,在夕阳下显得如此耀眼。
莲心一声不吭,后退一步,掉头一转,准备往里走去。
谁知马背上的人马鞭一扬,把莲心一卷,往马背上一带,马蹄扬起,马和人重新消失在街道上。
这下让如意楼上上下下看愣了。
这厮怎么送回了小的,却又把大的拐跑了!
掌柜的差点要晕厥过去。这可如何是好啊,莲心在如意楼给丢了,少爷如果来了,如意楼上下肯定得掉层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