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匆匆跑进内室的时候,宇文杰正在浅寐。
隔着珠帘,红苕的声音似乎要哭出来。
“少爷,姑娘差人送信过来,兜兜丢了。”
宇文杰双眼一睁,捂着右侧胸口伤口,旋即闪出了内室。
“说,怎么回事?”
红苕正待向宇文杰解释,这时马原却跑进来了,急红的双眼。
“主子,如意楼那边传信来说,兜兜回来了,可是……”
“真的?!”红苕抹泪激动一喊。
宇文杰的心里也松了松。可是一听马原的“可是”,心又沉下来了。
“可是什么,兜兜可是伤着了?”
“不是兜兜,是莲心姑娘。”
宇文杰心里一沉,顾不得伤口,转眼便来自马原面前。
“她怎么了?!说!”
“说是一男的把兜兜带回后,却把莲心掳走了。”
“呀!”红苕惊住了。
“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动我宇文杰的人?”宇文杰的眼睛,似乎在冒火。
“依属下之间,可能是轩辕皇朝的人。咱们的探子刚报的信,他们的人今晨进的我国,其衣着身形,与如意楼他们描述的相似。”
宇文杰脸色瞬间苍白。
他来了!?
他终究还是知道她没死。
紧握的拳,指节便得苍白。
那些画,还有那首诗:
“嘉年如梦月如钩,
文走天涯盼相逢。
莲花再开芙蕖上,
心已远离带赤红。”
他们曾经,有那么多回忆。
宇文杰心里,疯狂地妒忌。
宇文杰仓皇而起,往外面掠去,翻上一匹最快的马,消失在别院门口。
“少爷,你的伤!”红苕大叫,可是人早已不见。
马原反应过来,迅速翻上马,追随而去。
事情就发生在转眼之间。等莲心反应过来,她早已离如意楼很远了。腰身被后背之人紧紧箍着,动弹不得。风,削在脸上,有点冷。
“你要带我去哪?!”莲心大喊。可是马蹄声、风声,让莲心的声音显得很渺小。后背之人一声不吭。
轩辕嘉文重新回到那清幽的住处,门口处他的三个手下早已整装待发,轩辕嘉文把马匹往一个路口一拐,丝毫不做停留,继续往前奔去。后面的人骑着马匹紧紧跟上。
莲心一看着方向不太对劲。
他难道要直接把她带离立宇国吗?!
“停下来!”莲心再次叫喊。
可是没人回应她。
莲心一急,伸手用长长的指甲尖扣住了环在她腰身之处坚硬的手臂,那里有个穴位,可以让人的胳膊瞬间无力。
嘉文只觉右手一疼,然后酥麻无力,牵着的缰绳,失了平衡,马匹误认为主人要改变方向,向旁侧跑去。
莲心借机,离了马背,往侧方一滚,路旁的草刺勾烂了她的衣裙,石子磨破了她的肘背,滚下的速度,直至碰到了路旁一棵树上才止住,疼得她咧嘴嘶了一声。
轩辕嘉文被吓了一下,把马勒停,慌忙翻下马背,跑到莲心身侧,不知该看她的手还是脚。
慌乱的眼神中夹杂着担心和不忍:“你不要命了!”。
可能是看见了莲心眼底的湿晕,嘉文话语一软,“可是摔疼了?”
莲心有点气恼:“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轩辕国,一个我们能说话的地方。”
果然让她猜对了。
“我不去。”
“你,可认出我是谁?”嘉文的眼里,满是期待。只是期待里,又有点莫名失落。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当时在怀庄的时候,她便知道他是谁。可是,认出来了又怎么样呢?徒增对往事的伤感而已。
“你认错人了,我也不认识你。”莲心低头避过面前之人灼灼目光,扶着树,站了起来。只是右脚踝疼得厉害,怕是被扭伤了。
“我不信!”对面的人受伤似的低吼了一声,往前一站,抓住了莲心的肩膀。
先前骑马跟过来的三个人也已经下马,打量着四周,似乎在确认附近是否存在危险。他们本是一脸的严肃,似乎对嘉文和莲心两人视若无睹。他们看样子是嘉文的护卫。
莲心不习惯他的靠近,可是避无可避,冰凉的触感停留在她的右耳垂之处。
“你可知你这颗赤痣从何而来?”低哑的嗓音沉沉传来。
赤痣?自己长出来的呗,还能怎么来?难不成被点上去的?莲心暗自腹诽。
可是,就那么一瞬间,莲心便愣住了。
嘉文离开临水村的第二天她才发现自己长了一颗赤痣的。当时并未在意,便无深究。
“这是轩辕皇族才有的赤砂,一旦点上去,终身无法褪去。它还有一个神奇之处,就是这个赤痣就算用刀子剜去,它还是会长出来。”
莲心心底一冷。
“轩辕皇族的赤砂,由我保管,而我,目前只给一个叫慕容莲心的女子点过这种赤砂。所以,莲心,你说,我会不会认错?”轩辕嘉文低头,试图对上莲心的眼眸。
莲心似乎看见,后背那三个护卫愣了愣,彼此叫唤了一下神色,又再打量了一下莲心。
莲心抬头,直直看着嘉文。
八年了。
尽管当时在怀庄初次相见,还有刚才在如意楼的匆忙一瞥,莲心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个人。
眼前的人,依然俊美无俦,眼角,依然能捕抓到一丝凌厉与冷漠,只是,经过时间的晕染,他的脸上增加了几分成熟和沉练。漆黑的双眼,能看见她的身影。好看的眉毛,轻轻上扬。
他,终究是长大了呢。
“对你眼前看到的,可还满意?”低沉的嗓音传来,温热的气息,吐在脸上。
莲心心中一窒,脸上一红。
嘉文把莲心的丝丝毫毫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雀跃欢喜。
可是,莲心略略把头一低,再次抬头时,刚才脸上害羞的神态早已消失不见。
“请问阁下,为何在我的耳朵上点了赤痣?”
嘉文看着莲心神态的改变,略略有点失望。
“就是为了今天这种情况,万一你不愿意认我,我还可以认你。”
莲心心中一痛。
她不想认他,她确实不想认他。
看见他,便想起了被火海吞噬的临水村,以及慕容姥姥倒下后,那永远流不尽的血水。
“以前的种种,都忘了罢。”莲心伸手,把嘉文抓在她肩上的双手格挡掉,跛着足,想慢慢往回走。
忘?!她居然让他忘了。
如果忘了,这八年的思念,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笑话。
胸口,怒火烈烈燃起。
嘉文转眼又挡在了莲心的面前。
“若是我不愿意呢?!”嘉文眼中的凌厉,像将要出窍的利剑。
莲心淡淡地看了嘉文一眼,侧身避过,想继续往前走。
可是手却被嘉文扯住了,他稍一用力,莲心脚下一疼,便失去了平衡,往后一倒,跌到了嘉文的怀里。
一种陌生的男性气息侵入莲心的四肢八骸,惊得莲心四肢冰凉。
莲心扭身,双掌用了八分力气,击在了嘉文胸口上。
嘉文满脸惊讶,堪堪后退几步,嘴角,居然泛起了几丝血丝。离开了嘉文胸口的莲心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哈哈,不愧是怀容的弟子。”嘉文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丝。
本来想装透明人的那三个护卫一看自己主子受伤,都向莲心围了过来,眼中,露出了凶光。
“你们都给我退下!”嘉文的声音骤然变冷,让人如坠冰窖。
本来掩藏在眼角的凌厉,全部摆在了脸上,瞬间让莲心寒彻心底。
这,才是真正的他吧。他,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小孩子了。
直觉告诉她,若是今日跟他去了轩辕国,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嘉文喝退了那三个护卫,扭头,看着仍坐在地上的脸上苍白的莲心,眼中的冰冷,略有消退。
他重新走到了莲心的身边,蹲了下来。
“我不会跟你去轩辕国的。”莲心直视着眼前冷着脸的人。
“为什么?因为宇文杰吗?”眼中的凌厉,又在逐渐聚集。
“我已经是一个有了孩子的妇人。”莲心依然直视着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这又何妨,我也是个要当爹爹的人了。”面前的双眼,涌起一阵莲心看不懂的疼惜,“哦,对了,你应该还记得你的好姐妹谢昊裳吧?”
莲心脑门轰然一响。
谢昊裳……
谢昊裳……
莲心当然记得。
这辈子,莲心觉得最对不起的人便是谢昊裳。
莲心记得,因为一幅画,谢昊裳成了轩辕国的太子妃。
“她,很想念你,想见你。我今日,便要带你去见她。”嘉文依然自顾自地说。
她是太子妃,哪能他说见就见的?
莲心心中腹诽嘉文在说谎,可是脑里忽然想起了当时嘉文留下的玉佩,那时屠村的人说,是轩辕皇族的东西。还有刚才,说轩辕皇族才拥有的东西,却由他来保管。
莲心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感觉眼前这个人陌生得似乎从未谋面。
在莲心还在发愣的时候,嘉文却伸手把她抱了起来,往护卫牵过来的马匹走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焦急而纷乱的马蹄声传来。
“娘!”兜兜清脆的声音传来。
莲心惊醒,挣扎着落下嘉文的怀抱。
路口那头,却是宇文杰他们赶来了。除了兜兜和马原,还有五个莲心似曾相似的别院侍卫。
莲心心中,略略松了口气。
嘉文的那几个护卫,看见来人来势汹汹,便个个像豹子,把嘉文团团护住。
宇文杰在嘉文和莲心旁边立马停住,脸上,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他的伤……莲心的心中像被蚂蚁咬了一下。
“太子好胆量,只带三个人就敢闯我立宇国国境。”宇文杰根本不看莲心,一来便只盯着嘉文,似乎要盯出两个窟窿来。
“我有没有胆量,太傅今日才知?我可记得六年前,我们在如意楼见过的。”
莲心眼皮一跳。他们何时见过了么?
“太子你为何来立宇国我宇文杰无暇计较,只是她,是我的人。”宇文杰冰凉的指尖指向莲心,但是并不看莲心。似乎故意地,不看莲心一眼。
他生气了?
他为何生气?
“噢?据我所知,太傅未曾娶亲。你们这一未嫁二未娶的,凭什么说她是你的人。”嘉文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凭什么?”宇文杰脸上似乎露出一点得意,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兜兜,“兜兜,谁是你爹爹,谁又是你娘亲?”
兜兜把头一扬,骄傲地说:“宇文杰是我爹爹,慕容莲心是我娘。”
莲心脸上骤然一红。
嘉文握拳的手,关节在吱吱发响。这是最让他心痛的地方。
嘉文看了看莲心,知道今日怕是带不走她了。
一个利落的翻身上马,嘉文紧紧撰着手中的缰绳。那三个护卫也齐刷刷地翻身上马。
“赤砂已点,八年前,我就已经认定你是我的人。今日你不跟我走,后果,自己承担。”嘉文的声音冷冷传来,他手中的马鞭一甩,马匹嘶鸣一声,奔驰而去。后面的三个护卫,立马跟了上去,扬起一阵尘土。
莲心呆呆地立在那里,嘉文那冰冷的言语,犹在脑袋内炸响。
后果,自己承担……
后果,自己承担……
莲心扭头,看着仍在高马上的宇文杰,心思,千缠万绕,杂乱不已。
宇文杰把兜兜往马原的马背上一放,然后打着马来到莲心身边,斜身一捞,把莲心放在他的身前。“驾”的一声,一众人均往别院而去。
后背的胸口,暖暖的。他的一丝杂乱的发丝,垂到莲心的脖子旁,痒痒的。
无论将来如何,莲心觉得此刻靠在这个人怀里,自己是心安的。
回到别院,暮色已下。
宇文杰把莲心抱着,直往内室走去。他苍白的脸上,渗出了些晶莹的汗珠。
他周身散发着暴戾,红苕她们拉着兜兜下去了,马原他们也悄悄退下了。
莲心一手挂在宇文杰的脖子上。她看着宇文杰生气的脸,心里略略哆嗦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生气?今日之事,不是她的错。
宇文杰把莲心抛到了床上,然后自己坐在了床边,背对着莲心,一声不吭。房里,没点灯。东西,只能看见轮廓。
莲心安静地听着宇文杰的呼吸,心里,感觉有一丝压抑。
等了好久,宇文杰似乎铁定了心不肯说第一句话。
莲心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之事,是他……”
莲心还没说完,宇文杰转身,瞬间把莲心压在底下,两臂直立,撑着床面,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会跟他走么?”声音里,莲心听不出任何感情。只是黑暗里,莲心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晶莹落在她的耳边。
莲心一痛。他为什么生气呢?是怕她一走了之吗?
“我,为什么要跟他走?”莲心清幽而柔软的声音,像一杯琼浆玉液,揉过心头。
“他先遇见的你。”
“先遇见便要在一起么?”
“那你为什么让他抱你?”
“我摔着了。”
“你怎么会摔着呢?”
“因为我不愿意跟他走。”
“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他走?”
“我为什么要跟他走?”
……
问题,转了个圈。虽然没能从她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仅她不愿意跟他走一点,便已经使他雀跃。黑暗里刚才那令人难受的气息,逐渐消散。
他在害怕。似乎莲心感受到他的害怕。
他刚才不是在生气。
这一点认知,让莲心心中一暖。
她,似乎在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心。
底下的人,呼吸若兰。浅浅的莲花香气,像一缕缕蚕丝,缠绕着他。
“莲心。”
“嗯。”
“你先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哪一句?”
“你说,只要我三天内站在你面前,你便愿意……”
宇文杰没说完,莲心便双手抱上宇文杰的脖子,迎唇,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是莲心第一次主动亲近他。
这一吻,让莲心头颅发热。脸,肯定是红透了,幸好在这黯黑里,否则岂不丢人人。
而这一吻,却让宇文杰哄地炸开了。撑在她两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已经六年不近女色。他,现在就像一堆干柴,只需火星一点,便可呈燎原之势。他的全身,似被火烧着了一般。
莲心似乎感觉到上面之人的变化,脸更热了,觉得呼吸,都甚是困难。忽然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逃。她把头一扭,可是她身子一动,身上的人颤了一下。
一片黯黑垂落,唇,被他疯狂地嗜咬着。吻,劈头盖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