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紧张得不敢呼吸，两个小手，不知该放何处，只能紧紧抓着宇文杰的前襟。

　　当莲心的肌肤感受到对方的炽热，全身一僵，六年前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心中的情，顿时被浇灭了大半。

　　莲心慌忙用力推了一下宇文杰。只是那么一推，莲心竟触及满手的潮热，黏黏的，一股血腥味弥漫了开来。

　　莲心一惊。

　　宇文杰的伤口！

　　刚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今日又在马背上奔驰了大半日，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折腾。

　　莲心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她把头一扭，离开了宇文杰火热的双唇。

　　宇文杰双手再次撑在莲心两侧，如墨的双眼，□□犹未散去，喘息的声音，在黯黑中显得暧昧。

　　“莲心？”满眼的探究和期待。

　　“你伤口裂开了。”

　　“没关系的。”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性感。

　　“今晚不行。”手，依然牢牢地放在了两人之间，却略略发抖。

　　“你，还是怕？”

　　“……”

　　宇文杰用拇指轻轻描过莲心的眉毛，然后叹了口气，侧身，躺在了莲心的身旁。

　　“我这是自作自受。”黑暗中，宇文杰声音中的沙哑略略褪去，无奈苦笑。

　　莲心转头，看着以袖拂盖着脸的男人，不知该安慰还是什么。

　　“莲心，对不起，给你带来那么大的伤害。”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压抑。

　　莲心什么话都没有说，翻身下了床，点了盏灯，找来了一些止血药物，来到床边，给宇文杰上了药。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只是莲心上药的手指滑过他胸肌的时候，能感到对方的紧绷。

　　“可是，我不后悔。如果能从头来过，我还会那么做。你已经是我的女人，我都没有信心能拽紧你。如果没有兜兜，我想，你今日是不会跟我回来的。对吗？”床上的人，衣袖盖住了他的脸，看不见神色，只是那言语，甚是落寞。

　　这个人，如果不好好跟他解释清楚，怕是一宿都在胡思乱想了。

　　“宇文杰，这几天，我也在想我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床上的人声息忽然变小了。

　　“我想，如果我心里没你，无论有没有兜兜，我是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在我出怀庄的时候跟踪我？兜兜生日那天，我把他带到街上来，或许潜意识的，想让他见见你。我……也想见你，也不一定。”

　　床上的人，手放了下来，安静地看着莲心，眼中神光明灭不定。

　　“我曾经，是怨过你。现在我的身体，也还是有点怕你。可是，现在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我是快乐的。”

　　宇文杰把莲心拥在怀里，轻轻吻了一下莲心的额头，“你说的这些，我很高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习惯我的亲近的。”

　　“如果我一直都怕你呢？”

　　“那我就找个日子把你打晕了，再把你给吃了。”

　　“你敢！”

　　“额呵呵，不敢的，不敢”……

　　一夜微风吹来，夏意浓浓却不烦热……

　　晨起，红苕着人捧着十来套新做的裙装一字摆开，供莲心挑选。宇文杰给莲心挑选了一件浅黄色的烟熏丝裙，裙摆上秀着几朵高洁的白莲。莲心从未让人两过她的身体尺寸，可是穿在身上的衣裙，大小丝毫不差。

　　宇文杰夺过红苕手里的木梳子，很自然地给莲心梳起了头。

　　他给她梳头，这并不是第一次。

　　红苕、绿瑶一众人，退立在一旁，低头偷偷微笑。

　　铜镜前的莲心，耳边烧起了红霞。

　　丝绸般的黑发缠绕在指间，恍如千愁百结情丝，在轻轻梳理间，逐渐扬开，像一缕倾泻而下的瀑布雨。发丝被一缕缕分开又一缕缕重合，宇文杰从红苕递上的盒子里面，拿出了一支血色镶绿的步摇，插在莲心的发髻上。腮红浅抹，眉毛细描，樱唇轻点……

　　莲心快不认得铜镜里的自己了。

　　“少爷未曾画过女儿妆，为何能画得如此好呢？”红苕看着莲心，惊讶不已。

　　“未曾画过，不等于没见过啊。咱少爷这般聪明，肯定是一眼便会。”绿瑶无不骄傲地接话。

　　未曾画过妆？未必吧。

　　莲心的心里，忽然便出现了一个美丽绝伦的面庞，那个如兰般的人物，戚英宁。好看的眼眸轻轻垂落。

　　她一直逃避着，从不问这个人，戚英宁现在在哪。只是一次听人说，她突然疯了，再也没有在元州见过她。

　　宇文杰俯下身子，头轻轻搁在莲心的右肩上，看着铜镜里的可人儿，嘴角一弯，似乎对她的失落颇感高兴：“我确实不曾画过，可是这六年，我都在想像着天天给你画眉的样子，想着想着，便会了。”

　　两人同骑一匹马，在翠绿的世界里恣意狂奔，宇文杰在身后高兴地大喊。

　　纷纷扬扬的花瓣，飞过两人的肩头，似乎在为两人举行着一场盛大的婚礼。

　　宇文杰牵着莲心的手，轻快地跑过大街小巷。看见好看的女孩子物品，总会停下来，对着莲心比划着，眉毛、额头、嘴角……他的全身，似乎都在欢舞。

　　街上，一小姑娘拉住了宇文杰浅紫的衣袖，墨黑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哥哥，买一朵花送给你的夫人吧。”

　　小姑娘小小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放着几枝还沾着露珠的荷花、几枝美丽的芍药、艳丽的牡丹还有一束高洁的兰花。

　　此情此景，似曾相遇。

　　宇文杰摸出一锭银子递了出去，花篮里的所有荷花，便全部到了莲心的怀里。

　　莲心看着满怀的荷花一愣，但是宇文杰却牵着她走开了。

　　两人跑进一个茶室，看着戏台上的伶人，吱吱呀呀地唱着，演绎凄凉却美好的爱情故事。莲心轻轻抚摸着那鲜嫩的莲花，像是护着一份珍贵万分的宝物……

　　两人刚从茶室出来，夏天的微雨，便飘了起来。两人跑到了一棵柳树底下，相互整理着对方被飘湿的鬓发，相视一笑。

　　不远处气派的阁楼之上，一男一女站在窗户边，目光胶在了树下的两人。

　　“太子哥哥，他便是宇文杰？”少女仍是稚嫩，小巧的脸上，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嗯，不知是否合妹妹心意？”隔夜脸似乎比先前好了一些，但是满脸依然透着疲惫。

　　少女脸上一红，把头一低，扭捏地扯着裙角。

　　忽地，少女再次抬头，死盯着树下的女子。

　　“那女人只是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与男人动手动脚。哥哥不是说宇文杰尚未婚配吗？他身边的女子是什么东西？”

　　“只是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的女人而已。”

　　“他有儿子了？”女孩万分失望。

　　“这有什么奇怪的。宇文杰确实没有婚配，所以这个女人，便碍不着你什么事。妹妹你初从塞外回来，很多事情不知道。当初若不是君生不争气，宇文杰早为我朝驸马。”

　　“哼，那个贱货如何配得起他！”

　　“是是是！天底下只有我最高贵的柔兰公主妹妹才能配得起他了。”

　　忽然女子眼神一凛。

　　树底下，宇文杰脱下了外套，为莲心挡去了雨丝。莲心扬起手中的莲花，为宇文杰留下一小片无雨之地。

　　其实，他们本可以躲进附近的酒肆或茶室的，只是，两个人或许都觉得，站在外面，一起淋淋雨，更加让人欣喜。

　　“果真情浓地让人妒忌，让人忍不住要去破坏呢！”柔兰公主好看的眼睛里，涌起了一层阴霾，“我明日便向父皇请旨赐婚。”

　　“妹妹切勿乱来。宇文杰不是你能随便拿捏的，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怎么，他还敢抗旨不成？”好看的眉毛扬起，似惊讶，又藏着惊喜。

　　“妹妹若是真想得到宇文杰，必须听我的安排”……

　　一同盯着这一幕的，除了立宇国天子及柔兰公主，还有另一侧窗户下藏在阴翳中的人。

　　“方陟，她便是莲心了。我找了好久，等了好久的慕容莲心。”嘉文蹙眉，看着树下情浓的两人，心中又恨又痛。

　　“她已经爱上别人了。她看起来很幸福。殿下，莫不如放……”

　　嘉文赤红的双眼一瞪，把方陟来不及说完的话噎了回去。

　　“她的幸福，除了我，谁人能给，也不配给！所有碍手碍脚的，杀。”

　　嘉文挥袖转身离去。

　　雨，停了。宇文杰莲心两人，骑马往元安寺方向而去。当日宇文杰病危，方丈相助，宇文杰理应登寺拜谢。

　　重临元安寺，面前的九百九十九个台阶，依然高得让人望而却步。

　　宇文杰想拎着莲心飞上去，可是莲心摇了摇头。

　　她今日，有想祈祷的事，必须心诚。

　　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走之字形，只是一步一个台阶，慢慢往上走。

　　宇文杰在身边陪着，两人默默走了上去。

　　不知道宇文杰是不是事先打了招呼，方丈，竟早就站在寺门口，似等待归来的人。

　　宇文杰有事跟方丈相商，莲心便去求签。

　　就在莲心转身之际，耳边却似乎传来了方丈的声音：“下下签……下下签……”

　　莲心回头，却看见方丈与宇文杰相谈甚欢，毫无违和感。

　　佛堂上，那座金黄色的巨佛依然闪闪发亮。那巨佛的眼睛，在高处庄严地看着众生，似乎能看透一切，也能包容一切。

　　莲心诚心垂眉、磕头，手中的竹筒，竹签摆动的声音，清且纯粹。

　　“啪嗒”，第一支竹签落地。

　　莲心俯身，捡起竹签。

　　“下下签”三个字，扎了莲心的眼睛。

　　继续摇动手中的竹筒，摇下了两次竹签。

　　却都是下下签。

　　心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连心跳都觉得难受。

　　莲心反复核实竹筒里的竹签，明明有上上签的。

　　莲心跪在蒲团上，愣了好久。

　　她不迷信，很多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是不甘心。

　　莲心有点自嘲地摇了摇头。

　　把三支下下签，斜□□竹筒里。

　　从怀中，拿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玉石指环。

　　指环的内侧面刻着四个字：“佳杰痴心”。

　　这是莲心前几天，特地让玉石坊的师傅制作的。

　　原本今日，就要把它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