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一轮半月直挂苍穹。
苏小暖不顾一切地疾奔,耳边只听见风声呼呼而过,心里却在不停咆哮,不会的,不会的。
“我和爷爷在街上乞食时,来了一大群人,带着棍棒,很凶地要找你。”
不会的,敌人是来找我的呀,家福爷爷肯定不会有事的
“爷爷和我本要悄悄走的,可有个叔叔却大声说我们是一伙的······”
是阿亮,一定是阿亮!
“爷爷把我藏在了别人的草垛里,叫我等那些人走了就去找你,和你一起去菩提寺等他。”
菩提寺是城西郊林里的破庙,苏小暖疾驰至寺庙门口,心里默默祈祷,老天呀,我拜托你,一定要保佑家福爷爷平安,一定要啊!她咬紧牙,推开大门。
一滩血迹闪着红色的光赫然映入苏小暖的眼帘,伤痕累累的家福爷爷蜷缩身子不住地shen*yin,如惊天霹雳般,她眼里包含的泪水霎时震动滑落。
······
半夜,突然天降小雨,淅沥淅沥的,洛阳城的灯火熄了一大半,而最大最亮的---全城最大的药铺庆□□堂却仍然在烟雨氤氲中延续着它的光亮。
药铺里,伙计撑着下巴无聊地挑着灯草玩,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真是的,东家的那个远房表哥一来,我们这些小厮就开始轮流守夜。不仅如此,他用眼角瞟了一下专心研究药草的王大夫,还要大夫守夜。说什么万一病人夜里发病,能够什么第一时间,及时医治。唉,算了,这又不关我们这些下人的事,只要有钱拿就行啰。
门外突然响起啪啪的敲门声。
“医生,啊不对,大夫,大夫,救命啊,救命啊。”嘈杂带着哭腔的喊声。
这种声音对于药铺来说很常见,也没什么慌乱,门很快就打开了,一身穿男装的姑子背着个老人和一小乞丐冲了进来,正是苏小暖和阿猫。
“大夫,救救他,救救他,我求你。”苏小暖满脸哀伤地乞求,旁边的阿猫也哭得稀里哗啦的。
王大夫边安慰她,边替病人诊脉。
伙计走了过去,正准备烧点热水来擦拭伤者身体。无意间看见病人的脸,他大惊失色,连忙打断王大夫的诊病。
他寻了个由头就拉扯着王大夫到角落。
“怎么了,没看见我在诊脉呀,耽误了治病,你负责啊!”王大夫没好气地扯开他的手。
他往那姑娘方向瞧了瞧,压低声音,在王大夫耳边说道,“这个人不能治!”
“为啥呀?”王大夫见他语气严肃,也不禁压低声音询问。
“他得罪了李阎王!”
“啊,李,李阎王·····”
“没错,今中午我亲眼看见李阎王带人追他。估计这伤,啧啧,也是李阎王干的。”
如果在洛阳城里连李阎王的名号都没听过,那肯定要不是从外县来的,要不就是白痴,洛阳城的最淘气最皮的小孩一听到李阎王都会乖乖听话。
李阎王,何许人也?
城东最有钱的李员外儿子,李贵。
听说李员外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他能不疼李贵吗。加上李员外的妹妹是当今皇上最chong爱的颜妃,颜妃又诸多照顾李贵,李贵算是从蜜罐子里长大的,一身坏脾气就这样被惯出来了。
少时就开始在洛阳城里作威作福,弱冠后更变本加厉,开始□□掳掠,无所不作,多少美满家庭被他弄得家破人亡,多少受害者在报官后又惨遭□□,真是像晚上的星星数都数不清呀。后来,但凡有点姿色的姑子或妇人都纷纷不敢出门,洛阳城李阎王所到之处,人人都急着回避,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这位惹不起的小阎王。
如果救了这位病人被李阎王知道了,王大夫打了个哆嗦,仿佛看见以后悲凄的日子,那他岂不,岂不是自找麻烦呀。
······
苏小暖苦苦哀求,“大夫,这个时候只有你们药铺还开着,我求你,救救他吧,他的伤不能耽搁。”
突然间她好像想起腰上的荷包,忙拿出它打开”哗哗哗“地往桌子上倒,“我有银子,我有银子,只要你能治好他,这些银子都归你。”小乞丐抬起头可怜巴巴,充满希望地望着王大夫。
五十两银子在灯光下闪出了诱*惑的光芒,可比起惹上李阎王的麻烦,唉,是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王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做了无声的拒绝。
苏小暖的神情变了变,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是不是怎样你都不救?”
他一愣,只见她闪电般快速近身,一把冰冷的刀顿时抵上王大夫的喉咙,伙计大惊,赶忙撒腿就想跑,脚刚踏到门槛,冷冷的声音立刻传来。
“站住,不许动,你敢动一下,信不信下一秒你就会死在这!”
伙计“哇哇“大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放开王大夫,”更冰冷的声音响起,“否则这小乞丐的命,你是不想要了。”
伙计大喜,是初六,太好了,初六的武功是东家府上最好的,他肯定制得住这个女土匪。这一切多亏了东家那个远房表哥,说什么夜诊会有些危险,需要有武功的什么保安也轮流守夜来保护药铺,真是他娘的说的太对了。
苏小暖一转头,便看见一个面貌平凡的灰衣男子正掐住阿猫的纤弱的脖子,阿猫痛苦地挤出话,“姐~姐,救我,啊~······”
她咬牙切齿道,“卑鄙!”
“彼此彼此。”
“放开他!”苏小暖无奈地松了手,王大夫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初六的身后,颇感劫后余生,大口大口喘气。
“可以,带上你的东西和人,从这里滚出去。”
苏小暖恨恨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伙计见此情景,气势便涨了起来,狗仗人势道:“说了叫你滚,你是听不懂人话啊,再不滚老子就叫人打断你的狗,啊~~!”伙计说的正得意,突然看到她回头瞪他,那眼神何其的恶毒和怨恨,令他打了个寒颤,不得不吞掉欲说出的话。
苏小暖环视周围几人,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异常可怕,声音凶狠阴森,“我苏小暖发誓,今日我所受到的一切耻辱,必会以十倍奉还,定要你们,生不如死,死无葬身之地!”伙计,王大夫和初六不禁为她的话打了个寒颤。
苏小暖收拾好了银子,便一边背起不断shen*yin的家福爷爷,一边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家福爷爷,你一定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她默默地背着家福爷爷走到门槛,停了下来,“阿猫,我们走。”
初六一下子松了手,阿猫“砰”地掉地,不过这孩子一声也不哭,眼神坚定地捂着发疼的脖子快步跟上了苏小暖。初六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落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中,没来由地愧疚起来。这时候的他,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不过若干年后,他后悔自责没能在当初在她走进雨中时拉回来,给予她帮助,以至于她每次伤心难过时候,他都只能默默地望着她,不敢,甚至不能安慰她。
绵绵细雨,转瞬突变泼盆大雨,哗哗啦啦的,在永溪街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渐渐地聚集成大大小小的水洼。
苏小暖背着家福爷爷和阿猫急急地躲在人家的屋檐下,家福爷爷可不能再淋雨,伤口都发炎了。阿猫泪眼汪汪,不知所措地抱紧家福爷爷的胳膊,“小暖姐姐,爷爷,呜呜,爷爷是不是会······”他不敢说出那个字,生怕一旦出口便会成真。
“不会的,阿猫,你放心,姐姐一定会找到人救家福爷爷的。”苏小暖伸出手擦了擦阿猫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安慰着。
还能去找谁呀?苏小暖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时候城里唯一开着的医馆都不肯搭手施救,这个时代她人生地不熟的,还能到哪里去找到人,这些话哄哄阿猫也就算了,她怎么会被自己骗到呀。眼前的家福爷爷苍白着脸,进气多出气少,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
屋檐下的雨滴滴答滴答,像是在敲打在她心里的某一处,很疼很疼。
她真的,真的······
她压抑着内心的悲伤,抬起头望着被屋檐遮住一点的正下着微微小雨的黑漆漆的天空,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真的很想,很想让家福爷爷活下来。
“啊···嗯··”阿猫不小心触碰到他的伤口时,令得家福爷爷吃痛,阿猫和苏小暖都停止动作,紧张地看着他。
他幽幽醒转,黑暗中,他睁开双眼,目光浑浊。
“阿猫,”他颤巍巍地伸出手mo了mo阿猫的小脑袋,喘着气,微笑道:“刚刚我梦见你他奶奶了,她怨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她,她说我这次再不来,她就不等我一起投胎了。咳咳咳····”殷红的血缓缓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
阿猫眼眶红了红,紧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想要手心的温度来温暖他的冰凉,哽咽道:“后来呀?”
“咳咳,后来呀我假装生气地说,你这死老太婆,发什么脾气嘛,我跟阿猫说声就来找你,她就一个劲地催我,那你快去。”
“嗯,奶奶的脾气还是没改。”
“阿猫呀,爷爷累了,想去找奶奶了,爷爷不能照顾你了,对,对不起。咳咳···”
苏小暖默默地拭去他唇边不断流出的暗红色液体。阿猫吸了吸发红的鼻子,流着泪绽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什么对不起的,爷爷,我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你去找奶奶吧,再不去,奶奶真的会生气的。”
家福爷爷笑了笑不说话了,苏小暖看着阿猫故作坚强,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心里的哀伤逆流成河。
黑暗中,家福爷爷的目光如一道光线突然直直地照着她,“小暖,”
“嗯,我在。”
“替··替我照顾···照顾···阿猫”
苏小暖的脸埋在了阴影下,半晌,才道:“好!”
“谢谢,谢,咳咳咳··是我·对··对··不·”阿猫头上的手静静地,无声地滑落下来。
沉默了几秒后,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从寂静的半夜里响起,阿猫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爷爷怀里,身体因哭泣而不ting抖动,大颗大颗的泪珠都溅在家福爷爷苍白的脸上。苏小暖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不顾旁边哭得正伤心的阿猫,默默地走进雨里。
泪水不能带给她希望,它是痛苦,懦弱,悲伤的奴隶,是一切绝望的象征。所以她不能哭,不能哭。不止阿猫需要一个坚强的她,她自己也需要。
可是,为什么眼泪会控制不住地和着雨水一起冲刷她的脸庞,为什么今天的夜晚是那么地寒冷刺骨,刺得她心里的某一处呼呼作响。为什么,为什么呀?
一阵眩晕袭来,苏小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倒在了一个清新的怀抱。来人的衣服上有一种很舒服很熟悉的味道,令苏小暖感到很安心,喃喃道:“哥···哥。”扶住她腰上的手颤了一颤,失去意识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阿猫的惊呼,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