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过后,冰帝的学生纷纷将自己从节日的欢庆气氛中抽离出来,全身心地投入到新一轮的学习中,争取能在期末考试中取得一个满意的结果以期待寒假的到来。天气越来越冷,从嘴中呵出的气凝结成白雾缓缓地向天空上升,木内初感觉自己的思维都要被冻结了。
然而网球部的训练并没有停止,木内初每天都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状,坐在凳子上不停地做着相关记录,手实在冷得不行了便放在嘴边呵呵气取暖,一边看着只穿单薄训练服的队员一边哆嗦:“真是一群不正常的生物,都不觉得冷么……”
忍足侑士见状将自己的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希望能够让她感到暖和一点。围巾上有着少年身上的好闻气味,木内初半张脸都被包裹在里面,只留下一双大眼睛在外面扑闪扑闪,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传来:“谢谢。”
属于木内初口中“不正常的生物”的还有柔道部的一群剽悍人士,在寒冷的冬季里,她们二话不说,每天穿着柔道服光脚踩上垫子便开始训练。
木内缘纠正完部员一些不标准的动作后,皱着眉头问副部长:“学姐,仓木部长已经好几天没有来参加部活了,是身体感到不舒服么?”
副部长说:“我昨天晚上刚给仓木学姐打过电话,是她父亲接的,她现在正在医院住院。”
木内缘大吃一惊:“部长不是一直身体都很好么,怎么会忽然生病住院了?她在哪家医院,今天部活结束后我去看看她。”闻言副部长便告诉了她仓木美纪所在医院的名字。
医院距离冰帝不是很远,不想麻烦家里的司机,木内缘参加完部活后便搭上了前往目的地的电车。此时正逢下班时间,车外形形色/色的行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赶路,脸上带着千篇一律的麻木不仁和无动于衷。
不知为何,木内缘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一种她拼命想要忽视却始终如壁虎般紧紧攀附在心里的不详预感。
当她到达医院,看到自己一直敬重的部长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性,全身泛着不健康的黄色时,她才明白那种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心脏瞬间如同被人死抓着般揪着揪着疼。
仓木美纪的父亲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女儿病倒的几天内仿佛苍老了十多岁。木内缘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医院的一个角落里打着电话,满脸的无奈和绝望。
通过他,木内缘了解到仓木美纪的肝功能正在衰竭,需要进行肝脏移植手术,但是家里一下子拿不出来那么多钱,只能到处找亲戚借,可还是凑不齐巨额的医药费。仓木美纪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她的自尊让她宁愿一个人硬撑着也不愿意找同学乞求帮助。
木内缘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样走出的医院,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家里,她只记得一路上她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东京的冬天这么寒冷,冷彻骨髓。
冰帝的学生大概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凭借着优越的家庭条件,理所应当地在贵族学校就读的富家少爷和小姐们,另一类是家境不太优渥,但凭借着自身努力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来的平民百姓。在冰帝,绝大多数都是前者,少数是后者,仓木美纪便是其中之一。
得知仓木美纪病重的消息后,深知她家庭状况的部员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连带着训练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实在看不下去的副部长便将大家召集到一起。
“我知道最近仓木部长生病的消息让大家心情沉重,但是我们不能这样一味的消极沉默下去。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我们可以先向全校发起捐款活动,如果还不够的话,继续向全社会求助。”
“对呀对呀,我可以把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全部拿出来!”
“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凑不够部长的医疗费……”
副部长的话仿佛是星火,点亮了沉寂许久、无边无际的原野,柔道部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每个人的眼中又重新透露出光明与希望。木内缘望着热烈讨论的大家,第一次觉得加入柔道部,有这样一群伙伴真好。
说行动就行动,柔道部的部员利用午休时间在冰帝人流量最大的校园餐厅门前设了捐款点,吃完饭的学生们见状前来围观,其中不少人看后十分动容,纷纷掏出了自己的生活费。一个男生经过捐款点时瞟了一眼,不高不低的声音刚好传到了柔道部部员的耳里:“切,凭什么要我们给一个毫无交集的人捐钱?”
柔道部的一个部员立刻怒火攻心:“你说什么?”木内缘赶紧上前拉住她:“别生气,不值得和这样的人渣计较。”
木内缘几乎从来没有当众骂过人,此话一出皆让周围的人大吃一惊,同时也让刚才说话的男生火冒三丈:“看校服你应该是高一的吧,现在的后辈都这么嚣张吗?”
刚和部员一起用完餐的迹部景吾走出校园餐厅便看见这一幕,学生会会长的责任让他迅速步入人群:“啊嗯?谁来告诉本大爷这里发生什么了?”
在周围争先恐后的说话声中,迹部景吾靠着灵敏的听力迅速整理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随后朝着木内缘轻皱眉头:“向学长道歉。”
木内缘紧咬双牙沉默了片刻后,向学长鞠了标准的九十度:“对不起。”学长刚想露出胜利的神情便被迹部的一句话说的变了脸色:“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高贵不存在于血脉,而源于心中’?”他匆匆留下一句“告辞”便遁走,只留下身后的一片窃窃私语。
迹部景吾盯着自道歉后一直低着头的少女说:“木内缘,跟本大爷来办公室。”
这是木内缘第一次来迹部景吾的办公室,华丽的装修风格很符合他一贯的审美,此时办公室的主人正坐在个人专属的沙发上优雅地喝着咖啡,随后缓缓开口:“本大爷知道仓木学姐生病的事情让你想起了古城楪。”
木内缘感觉自己似乎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水滴答滴答流淌下来,慢慢掩盖了伤痕累累的心,隐藏许久的秘密就这样被曝光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那是她最不愿也最不敢回忆的一个人和一段时光。
她没有木内初那么人缘好,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直到上国中遇到了古城楪。她和古城楪在一个班,但是鲜少有交集。第一次注意到古城楪是因为有一次学园祭,大家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只有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哭得很伤心。
木内缘走过去递出自己干净整洁的手帕:“为什么哭?”古城楪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哭得更加伤心。木内缘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得知了原来她患有肿瘤,因为化疗所有的头发都掉落了,只能一直带着假发上学。可是刚才同年级一个调皮的男生将她的假发抓掉在地上,不仅不道歉还哈哈大笑,周围人看到后也都跟着起哄。她捡起假发,感到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跑到角落里一个人偷偷地掉泪。
木内缘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阳光明媚的女生居然一直生着重病,古城楪总是眯着眼微笑和所有遇见的人打招呼,说话的声调婉转动听,好听的仿佛是一首歌谣。
从此以后,木内缘开始慢慢和古城楪亲近,她们一起吃饭、一起活动、一起写作业。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同情还是喜爱或者其他的什么情绪,大概她只是想让这个坚强的女生感受到更多的温暖,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剩多少。
“你已经尽力,所以她的过世你不必有任何的负罪感。”
古城楪病情的忽然恶化是在国中二年级,木内缘去医院探望她的时候,她伸出无力的手碰碰不停流泪的木内缘:“别难过,我没事,我马上就可以回学校陪你了。”
木内缘开始自愿为古城楪筹集医疗费,当她站在全校师生讲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难过,但是这些情绪她一样都没有。她只剩下麻木,麻木地站在台上发言,麻木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学走上来捐款,麻木地跟每一个人鞠躬说“谢谢”。
古城楪一直等着木内缘,无论是吃饭还是活动,可是她还是没能等到木内缘见她最后一面。自此之后,开始漫长等待的人从古城楪换成木内缘,她在等待着一个永远灰暗的头像能够再一次亮起来。
“你不能利用同情心去道德绑架每一个人,帮助别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权利而不是义务。”想起当初找父母寻求帮助却被拒绝的木内缘没有说话。
迹部景吾见木内缘始终没有反应便转了话题:“本大爷会让人去寻找合适的肝脏资源,找到立马安排仓木学姐转院。”
木内缘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有了大梦初醒的感觉:“为什么?”
“因为本大爷不能让你再一次对这个世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