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内缘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上课时间了,心情的不佳让她第一次有了逃课的打算,不久后,她便坐在教学楼某一楼层的梯台上开始神游。
那个时候的少女还太过年轻,古城楪去世所带来的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那是她第一次距离生老病死那么近,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来引导她该如何看待这些事情。她看到了人类生命的脆弱和内心的自私,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被动接受这一设定。
古城楪去世以后,木内缘一次也没有去过墓地探望。她害怕墓地那种令人绝望的肃穆和沉寂,这种沉寂总会无言地提醒她古城楪已经逝去的事实,让她的负罪感越来越重。
大概是在那个时候吧,她开始慢慢相信命运,相信许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不管怎么拼命挽留,该走的最终还是会走。
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的心中慢慢有了心结,慢慢地不在人前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她不再轻易流泪,不再开怀大笑,也不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古城楪,她平静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今天迹部景吾短短几句话却撕开了她表面的平静,虽然没有当面失态地痛哭,可是通红的双眼怕也是泄露了她心底的真实情绪。
她虽然是迹部景吾名义上的未婚妻,可是两人只见过短短几面,隐藏已久的往事和失态的神情就这样摊开在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面前,她觉得尴尬极了。
可是当迹部景吾以那样笃定的语气说出不能让她再一次地对这个世界失望的话语时,她像是在水中垂死挣扎的人,只能死死地抱着眼前最后的一线生机。
回到家中,木内缘登录了line,第一次主动去找“画板小姐”聊天。
“你怎么看待死亡?”
“嗯?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沉重的问题?我个人相信轮回啊,众生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生死不已,就像车轮一样转动不停,循环不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死亡不是终止,而是另一种开始。”
木内缘想了想,决定把古城楪和仓木美纪的事情告诉“画板小姐”。她打字打得很慢,对方也一直静静等待,丝毫没有着急的迹象。
当木内缘把所有的话语都发送出去以后,聊天框内“画板小姐”一直显示的是打字状况,她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内心忽然一片平静。
“摸摸面具小姐,你忽然问我生死的问题,我就猜测到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我果然没有猜错啊……别太伤心哦,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平行世界?平行世界是指从某个世界中分离出来,与原世界平行存在着的既相似又不同的其他世界。”
“在这些世界中,可能有和我们条件完全相同的世界,也可能存在着跟我们人类完全相同的另一种人类,甚至可能存在着和我们完全一样的另一个个体。同时,在这些不同的世界里,相同事物的发展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
“不管怎样,你要相信,你爱着的人都会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以同样的方式爱着你。”
“还有仓木学姐生病的事情,有迹部在不用太担心,可以给我一个捐款方式么?我明天打钱过来。”
木内缘望着眼前的一大段字,忽然无语凝噎。
经过柔道部部员的共同努力,她们很快筹集到了足够的手术费,再加上迹部景吾的帮忙,联系上了合适的肝脏匹配资源,仓木美纪能够得以进行移植手术。
当副部长代表大家把手术费转交到仓木美纪父亲手中的时候,这个历尽人间沧桑的中年男人顿时痛哭出声,朝着一群孩子们跪了下来:“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女儿……”柔道部的部员们纷纷红了眼眶,拼命将他扶起来。
仓木美纪手术的前一天,柔道部的所有部员多去了神庙祈福,希望她们的部长能够手术成功,早日回到她们的身边。第二天的一大早,她们便赶到医院,将求来的平安符挂在病房内。
仓木美纪看到这一幕,眼泪顺着脸颊留下,虽然无力说话,但是木内缘知道她已经对她们说了无数声“谢谢”。她望着部长,无声地说了“加油”,后者回以一个虚弱的微笑。
手术的时间持续很长,大家在手术室外心惊胆战地等待着结果。手术灯灭掉,医生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便被团团围住:“医生,手术结果怎么样?”
医生取下医用口罩露出笑容安慰大家:“不用担心,手术很成功。”
话音刚落大家便欢呼起来,有的互相拥抱,还有的喜极而泣。木内缘跌坐在椅子上,感到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迹部景吾发了平安短信,没想到手机铃声随后便响了起来。
“木内缘,把这周六的时间空出来,早上八点本大爷来木内宅接你。”随后便挂了电话,丝毫不给木内缘拒绝的机会。
木内缘没有太过多想迹部景吾会带她去做些什么,只是周六早晨早早地起床做了准备。迹部景吾的高级私家车八点准时出现在木内宅的门外,木内缘上车后两人一直相对无言。
迹部家的司机开车平稳且快速,木内缘没多久便感觉到了困倦,无暇顾及太多便靠着车窗进入了梦想,正在读着《莎士比亚诗集》的迹部景吾明白她最近是一直忙于仓木美纪的事情才会这样疲惫,一边感叹“真是不华丽”一边小心翼翼地拿着备用外套盖在了木内缘的身上。
木内缘是在到达目的地前忽然惊醒的,几乎在醒来的瞬间便发现了盖在身上的外套,外套有着隐隐的玫瑰花香的味道,看来冰帝帝王对玫瑰十分嗜好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少女将外套仔仔细细地叠好以后归还给旁边的少年:“谢谢迹部君。”少年却连眼皮都没抬,慵懒地回答:“啊嗯?好歹是本大爷的未婚妻,称呼不用这么生疏,叫本大爷迹部就好。”
木内缘在那一瞬间很想询问为什么几乎冰帝所有的学生都误以为木内初是迹部景吾的未婚妻,可是事件的男主角不仅没有反驳还一直默认,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将话语默默地咽了下去,车内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
然而车内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司机的一句话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景吾少爷,已经到了。”迹部景吾“嗯”了一声,率先打开了车门,木内缘见状也跟着下了车。
当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墓地时,几乎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走,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语气中透着毋庸置疑的严肃和强硬:“木内缘,你到底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少女紧紧地抿着嘴巴,随后下定决心地移动脚步,开始寻找古城楪的墓碑。
两人很快便找到了古城楪的墓碑,碑前显眼的黄色鲜花显示出不久前有人来拜访过她,迹部景吾径直甩下一句“本大爷在车里等你”便离开了木内缘,将空间留给好久不见的两人。
这是这么多年来木内缘第一次探望古城楪,她看着墓碑上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嘴里喃喃自语:“抱歉,楪,让你等了那么久。”
她想起少女在清醒的时候总是不断安慰流泪的她,嘴里说着自己不痛,马上就可以康复出院,回去继续上学。可是在沉睡的时候总是泪流满面地呼喊:“妈妈,救救我,我好痛……”
木内缘一直都替古城楪感到不甘,还未充分感受到家庭的呵护、朋友的关爱和爱人的滋润,就只能永远地被埋在黑暗里一直沉寂,她甚至觉得古城楪的内心肯定深藏着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我还那么年轻,我不想死。”
可是她现在忽然觉得没必要计较这些了,因为她相信古城楪此时已经有了下一世,下一世的她肯定身体健康,和家人生活在一起,过得幸福快乐。虽然古城楪忘记了木内缘,但是没关系,只要木内缘记得古城楪就好。
她摸摸墓碑上刻着的“古城楪”,轻声说:“我会好好地活下去,连同你的份一起。”
风中有呜咽的声音,仿佛在回应着她什么。
木内缘并没有在碑前呆很久,当她一个人慢慢走出墓地的时候,看到迹部景吾正坐在车里读书,即使透过车窗都可以看到少年精致的侧脸和浓密狭长的睫毛。
她忽然想起木内初对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虽然迹部景吾看起来自恋又嚣张,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木内缘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声音轻松愉悦:“谢谢你,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