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局打得分外艰难。下路对面人数压制,徐即墨又是笨重的近程,即便他滴水不漏的基本功能保证补到每个在安全区内的兵,依然每时每刻都处在被对方围歼的危险中。更何况,千溪作为新手,走位经常出问题,有时被对方抓住漏洞就是一顿围殴,幸好徐即墨的范围控制技每次都能精准地控住三人,给她争取一个一丝血逃生的机会。
至于另外两路,对方中单实力强劲,跟李沧平分秋色,只有上路,因为徐即墨分担了压力,cherry和城阳对面只有对方一个上单英雄,情况稳定。但因为cherry的英雄在前期是个废柴,也没有什么建树。
整个前五分钟都没有人头,节奏异常缓慢,kg一方的劣势却渐渐凸显出来——下路三人中的一个趁两边控符文的时间,偷偷游走去中路,配合中单击杀了一次李沧。
——“firstblood”!
“操!”李沧的英雄进入复活读秒,猛摔键盘。
徐即墨眉心微蹙,声音平静无波:“不要急。撑两分钟,我过来帮你杀一次中路。”
下一个符文刷新的时间,徐即墨离开兵线,顺便叮嘱千溪:“你现在可以打小野怪。”他在地图上画出一个方块,“这两个点的怪都可以打。不要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巨大的雪人不见了,千溪看着空落落的屏幕,鬼使神差地问:“……你还会回来吗?”
“……会。”他笑了声,“要过一会儿。”
果不其然,徐即墨一去控符文,对面立刻打起了千溪的主意。千溪看着防御塔下一闪而过的三个红色身影,松了一口气……啊不对要被小熊揍死了!加血加血!
另一边,徐即墨配合李沧击杀对方中单,然而李沧却被对方赶来的两个支援磨死。徐即墨收拾残局,把两个辅助一一追歼。两边的总比分3:3打平,然而kg这边的核心李沧死了两次,对面阵亡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辅助,还是kg吃亏。
对面还发公屏调戏:“k嫂去哪里了?k嫂快出来啊~我们很温柔的噢噢~”
千溪十分耿直地回答:“我在杀熊,你来呀。”
对面还真去了一人。徐即墨正好在周围刷野,白捡了一个人头,前期抗压造成的劣势莫名赚了回来。千溪无语地打出一行省略号。
李沧哈哈哈地打字:“雾草,小老板娘玩得溜啊,这招实力勾引哪学的?”
kill(山岭巨人):“说话注意点。”
“哦……”一玩嗨就忘记对方是老板娘了,李沧举起双手以示诚意,“对不起哈!”
千溪吐吐舌头,打字:“……没事的,patpat。”
英语盲的李沧转过头:“小樱桃,patpat啥意思?”
“thatmeans摸摸。”cherry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摸摸”,本来是个正常的网络流行词,结果被cherry尾音拖长得好像真有一只手摸过他一样。李沧沉浸在被小老板娘调戏了的羞耻和……激动中,后面的发挥更加一泻千里了!
高端局的压力在此刻显现了出来,局势瞬息之间千变万化。接二连三的击杀和阵亡,比分一度达到7:13,大劣势。幸好中期cherry站了出来,和徐即墨两人以少胜多,打赢几波团战,比分再度咬紧到15:17。
队伍里其他四人满场飞,千溪却有种黔驴技穷的窘迫。老是躲着欺负熊宝宝真是太窝囊了!
终于,当四人发出召集指令向中路汇集的时候,千溪也选了一条曲折阴暗的道路,悄悄地靠近他们……
遭遇战一触即发,走在队伍最前方的cherry一着不慎,居然被对方秒掉。丧失一大主力的kg陷入了3v5的苦撑,徐即墨和李沧秒掉对方一个主力之后,技能陷入冷却时间,被对方反扑,幸好有专业辅助城阳用身体卡住了河道口,为两个主力争取了逃跑时间。李沧终于展现了职业选手的水准,hit&run做得完美无缝,和徐即墨两人拖着对方四人跑了小半张地图。
千溪看着地图上那六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点,眼看着就要发现自己,一闭眼,把技能全都滚了一遍!
——轰!
四条巨大的穿云索从地底探出,敌方四人全被晕眩并受到来自“精灵法师(千溪)”的五百点伤害,两边的血量差距一下被逆转。徐即墨和李沧两个群攻技能甩下去,瞬间完成了一场ultrakill(四杀)。
对面全体进入复活读条,在公屏上打出“卧槽”“尼玛忘了对面还有个精灵法师”“bo界荣耀啊”……别说是对面了,其实kg队员们都快忘了自己这边还有一个团控技。团战第一个秒躺的cherry嘿嘿地笑:“callme刨(抛)砖引玉。”
李沧打了鸡血般在公屏上打字嘲讽对面:“那是那是,我们大哥也就是一直没出山,一出山还不把场子都震塌!震塌!”
大哥?说她吗?千溪浑浑噩噩地被徐即墨召集去摧毁防御塔,一边看着公屏上不断涌出对面的恭维:“是是是,毕竟k嫂”“k神的妹子都这么叼”……她看着身边的雪人:之前一直没在意这个称呼,但是在战局落定之后,终于分散出注意力关注聊天内容,总觉得……需要澄清一下。
怎么澄清?“其实我跟kill没有关系啦……”这样?还是霸气一点,“什么鬼,老娘可是他老板好吗!”这样?
千溪不确定地看向徐即墨。
却见他侧过身来:“不用看我。你确实很厉害。”他用她的鼠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精准的圆,“刚刚你的技能范围只有500,对方的团控正好在最边缘,如果你砸得偏一点放过了他,他们照样能反打。像这样。”他模拟着在她电脑上演示了一遍。
他说话时眉梢微微扬起,因为专注而闪烁着光泽的眼睛即便身处黑夜也像璀璨阳光。这一刻他不是为了资金周转而与她虚与委蛇的拙劣商人,也不是那个眉眼寡淡到看不出心事的陌生人,而是鲜活的,认真得有点孤芳自赏,却有活色生香的喜怒哀乐。
千溪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突然就……忘记之前在纠结什么了。
打完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比赛,大家的精力和体力都有点透支。
李沧瘫在沙发上,伸一个懒腰:“老大,吃不吃宵夜啊,好饿!”
胖胖的cherry颇为赞同地点头。城阳嗤他“就知道吃”,但也有点饿了。
徐即墨摘下耳机,问千溪:“肚子饿吗?”
刚刚没察觉,现在一摸小腹:“……有一点。”
徐即墨抬腕看表,这个点,正经餐厅都关了,24小时的麦当劳和街边排档还不如网咖里的半成品加工饭。他歉意道:“这里供应宵夜,不过只有微波加工的,可能不是特别好吃。”
“有些什么?”
“……”太多了,徐即墨数不出来,“要不你跟我一起下去吧。”
“好啊。”千溪摘下耳机,抚平裙子后摆站起来。
李沧瘫痪状举手:“老大我要一份鸡腿饭!”“double鸡腿饭!”“鸡腿饭+3!”
徐即墨向后甩了甩手表示同意。
千溪耳机戴久了晕乎乎的,走楼梯的时候上身一歪,徐即墨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当心。”
少女纤细的胳膊光滑细腻,在他手心甚至滑了一下。他条件反射似的,立刻正人君子般撇过头。也不知道胳膊还在他手心里,撇开眼睛有什么用。
“啊……”千溪立刻站正,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平时经常这样,连续几个小时都对着电脑吗?”
徐即墨悄然握拢掌心,有点心不在焉:“嗯。”
“那当职业选手也很辛苦啊。我才连打了三盘,就觉得脑子里嗡嗡嗡地响了!”她突然对这个职业有了新的理解和同情。
“也不会。电竞对我们来说不全是工作,所以没那么容易觉得累。”
“那是什么?”她偏过头。
“兴趣吧。”徐即墨眨了两下眼睛,似乎很不确定后面那个词会不会引来她的嘲笑,“或者说,梦想。能理解吗?”
“还好呀……”千溪错愕了一瞬,眼神诚挚地说,“有梦想是好事啊。像我,就属于胸无大志……爸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有想做的事,很厉害呀。”
徐即墨有片刻的诧异。这样的话居然出自她这种每天坐在市中心商圈玻璃大厦里的人口中。还以为她这样的人,对游戏的定义应该是“玩物丧志”之类的。
两人抵达底层大厅,他向门外看了一眼,夜幕四合,灯火阑珊。
也许是这一眼看见的夜色太美好,他忽然有兴致对她说这些:“我们队伍里,李沧家里条件差,为了供他姐姐上大学,他中学就出去打工,今年才被挖掘进职业圈。cherry是马来西亚华人,远渡重洋来中国追电竞梦,跟我们语言不通,但一直在努力融入。”
徐即墨的语气很轻松,说着觉得自己有在卖苦情牌的嫌疑,自嘲地笑了声:“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他们不是一群沉浸虚幻世界的乌合之众。打职业是他们的人生选择,是梦想也是生计。”
千溪眼里闪着若有所思的光:“那你呢?”
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雪人,为什么没有融化,为什么要来这个,属于另一群人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