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天下有什么地方最能体现人性冷漠,那便是皇宫。即使拥有再多的流金宫殿,再多的香炉暖阁,也始终无法将这里的人心照暖。如今孙婕妤失子失宠,众人就立即落井下石,唯恐避之不及。毓秀宫宫门如冷落清秋般寂寥无人,往常忙碌穿梭的太监宫女几乎都无所踪。从前孙婕妤的好洁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可现在门可罗雀,甚至是大厅都微微覆有细灰。
幽婼站在毓秀宫外等了好一会也不见通传的太监和宫女,于是便径自向殿内走去。刚走入内殿,一阵药味扑鼻而来,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只余下细碎的女声婉婉道来。
“娘娘您喝点药吧,奴婢求您了!您别缝了,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幽婼一眼便认出是孙婕妤贴身侍女臻儿。臻儿跪在主子床边,手中正端着一碗药,神情既着急又心疼。臻儿转头见到身后擅自闯入的幽婼后,微微一惊。
幽婼立即俯身行礼道:“御膳房宫女参见娘娘,娘娘万安。这是今日娘娘的午膳,请娘娘慢用。”
幽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好一会,也不见孙婕妤有任何回应,便偷偷抬眼向床榻望去。
孙婕妤只着一身单薄中衣,青丝凌散,面色也因为缺乏血气而泛着白。手中极为专注地做着某件事,远远望去好像是针线活,嘴里还不停咕囔着什么,声音极轻,叫人听不清楚。
“你把饭菜放桌上就行了。”臻儿柔柔说道。
幽婼一边将饭菜放置在桌上,一边又听到臻儿耐心且轻柔地询问:“要不娘娘先吃午膳吧,咱们过会再绣好不好?”说完臻儿便伸手想拿走孙婕妤手中的衣物及针线。
“你别动!不许你碰!”孙婕妤大声喝止道。“这是给我儿子的肚兜,我儿子马上要出生了,再不快点就要赶不及了。”孙婕妤欣喜地摸着自己仍旧平平的肚子,眼中满是幸福。
幽婼见到昔日风光无限,牙尖嘴利的孙婕妤,如今却变得这般疯癫无状,心中不由一酸。紧皱眉头向一旁的臻儿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家娘娘自从知道自己落水滑胎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臻儿低低啜泣道,“娘娘这几日来日日夜夜缝制肚兜,不曾休息,说是要秀给未来的小皇子。”
幽婼问:“怎么会这样?有传太医来看过么?”
臻儿啜泣着回答道:“太医说娘娘是心郁气结,配了些凝神静气的药,说是只要静心休养就会有好转。可是娘娘都不肯喝药,也不肯休息,病情越来越恶化了,现在连米水都不进,也不知娘娘这样还能支撑多久。”
“皇上呢?你可有派人传话给皇上?”幽婼问。
“通传了,都托人传了好几次了。可是......可是皇上来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臻儿摇摇头,眼中浓浓的哀伤久久消散不去。
连幽婼一直都知道皇室之中无真情可言,经过公主联姻一事后她便更肯定这点。但是她还是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能如此绝情,不仅不顾及那可怜的未出世的孩子,连夫妻间的往日情分也丝毫不眷恋。
虽然孙婕妤从前嚣张跋扈,对她也不算友善,可毕竟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此情此景实在令人惋惜。
幽婼缓缓走到床前,试图规劝孙婕妤进食。“这肚兜好精致!娘娘不如先休息会,等用完了膳,奴婢再继续陪娘娘........”
“嘘!”孙婕妤骤然出声打断了幽婼的话,睁大了空洞苍白的双眼,神秘兮兮地说:“你听!听到了么?”
“听到什么?”幽婼一脸茫然的问道。整个毓秀宫寂静一片,根本没有任何声响,就连平日里吱叫的鸟儿也嫌弃这片阴冷的天空,不愿从上头飞过。
“有孩子在哭的声音。”孙婕妤终于放下手中的红肚兜,闭眼凝神倾听着什么。“听!是我儿子在哭呢!”
幽婼黯然低头,一时悲从中来,不知该如何安慰劝解孙婕妤。
面前的这位女子已不是一位奢华尊贵的嫔妃,而只是个痛失孩子的可怜母亲。这一刻,她不再追名逐利,不再在乎那些连沾湿嘴唇都不够的恩泽雨露,只是将自己的哀思寄托给还未出世便已夭折的孩儿。
孙婕妤突然从床上下来,赤着双足急匆匆的跑到窗口张望着。“你们听!是我儿子在哭呢!”她侧过脸,将耳朵紧紧贴着窗户,轻声说道:“他在喊娘,他哭得好可怜,好凄惨。”
臻儿此时已泪流满面,小心翼翼地走到主子身边安抚道:“娘娘您别这样,地上阴凉,您别赤着脚站在窗口,奴婢伺候您穿上鞋袜吧。”
孙婕妤猛得用力一推,将臻儿推到在地。慌张无措地叫喊道:“我儿子哭了,他在找我!”说完便欲往门外跑去。
幽婼见状立马一把拦住孙婕妤,耐心说道:“娘娘您听错了,皇子殿下没有哭,殿下在奶娘那儿呢!太监和奶娘们会把殿下照顾得好好的,怎么舍得殿下哭叫半句呢。”
“真的?我儿子好好的?”孙婕妤紧紧抓着幽婼的手,指节隐隐泛白,紧张地问道。
孙婕妤现在已经神志不清,幽婼只能用哄骗的方式才能稍稍将她情绪稳定下来。幽婼搀扶着孙婕妤坐回床榻旁,轻声安抚道:“娘娘别担心,孩子好好的。”
“我想见我儿子。”孙婕妤双眼泛泪地恳求道,神情甚是可怜。“你带我去见他。”
“好好好,奴婢带您去。不过娘娘先吃些饭菜,再把这药喝了,奴婢才能带您去。”幽婼一边劝慰一边示意臻儿将汤端上来上来。
孙婕妤乖巧呆滞地点点头,如同温顺柔弱的小猫。
幽婼舀了勺汤,将面上的热气吹散,送至孙婕妤嘴边。可是没想到孙婕妤却突然狂性大发,一整碗热烫的汤水洒在幽婼手腕,立即引起一片红肿。
孙婕妤紧紧抓着幽婼的肩膀,瞪视道:“是你!是你害死我的孩子的。我要去找我儿子,我儿子在喊我!”说完便疯了一般向宫外冲去,任谁也拦不住。
“现在怎么办?”眼看着自己主子发疯似地跑离毓秀宫,臻儿不知所措地问幽婼。
“还能怎么办,快去追啊!千万别让娘娘生出什么事端来。”说完二人便一同朝孙婕妤奔跑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