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婼离开凌云阁时,吴公公仍然倚靠着凌云阁的外墙上安然酣睡。
天气虽已入秋,但早秋的闷热却依旧不输盛夏。塘中的荷花娇嫩似少女芳容,也许是知道自己即将随着夏日的脚步而一同湮灭,极尽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
幽婼穿梭在墨色的御花园中,心中烦忧纷纭,不由脚下步履又匆忙了几分,一时间竟未曾留意前方的路,与迎面走来的玉芝撞了个满怀。
“哎哟!谁啊?”玉芝姑姑神情不悦地叫唤道,抬眼一看,略一诧异。“幽婼?怎么是你?大晚上的为何走得这么心急火燎的?”
幽婼人饶有歉意地说道:“哦,我刚才去了长禧宫送膳,见淑妃为照顾二皇子颇为憔悴,便伺候她用膳,耽搁了时辰。回来时见天色已晚,所以走得急了,玉芝姑姑对不起啊。”
如今下毒凶手的身份犹未可知,她并不希望打草惊蛇,所以幽婼刻意省略了与质子的见面,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送膳一事。
“是吗?淑妃娘娘她怎么样了?”玉芝沉沉问道,见幽婼低头不语,心中也明白了些许,垂目叹息道:“哎……听说二皇子的病情又加重了。做母亲的自然是吃不好睡不好,也可怜她母子二人了。”
“我相信上天会庇佑他们的。”幽婼目光如炬,坚定无比。
幽婼一语双关的话,让玉芝微微吃惊。低眉思索片刻后,抬头回以温婉一笑,“恩,天色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语毕玉芝便转身欲离,却被身后的幽婼出声制止。
“玉芝姑姑!你的东西掉了。”幽婼拾起地上掉落的荷包,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好精致的荷包啊!连香味也很是特别,这是姑姑亲手做的么?”
“谢谢。”玉芝接过荷包,含笑回答道:“是啊,里面加了薄荷叶和茉莉,味道比较独特。而且还额外添加了苦梀粉,可以用来除湿驱虫。”
幽婼的笑意骤然僵在嘴边。这个熟悉而令人心惊的词语,如狂风般穿过她的耳膜,在心间引起惊涛骇浪。幽婼本能地抓着玉芝的袖口,激动地问道:“姑姑你刚才说荷包里加了什么?苦梀粉?”
幽婼突如其来的激动令玉芝颇有些惊讶,讷讷应达道:“是啊。苦梀粉末可用来驱虫,我还再加上了些茉莉和薄荷叶,见效果还不错,便经常戴在身上了。”
霍然,玉芝又想起了什么,继而补充道:“对了,这个法子还是你教我的呢!”
一切来得太突兀,幽婼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怔在当场,心中只觉突然塌陷出一个茫然的空洞。“姑姑你说什么呢?我教你的?我何时说过这些话?”
“你不记得了吗?”玉芝问道,奇怪地盯着面前好似记忆全无的人儿。“当日是你说要些苦梀粉用来驱虫,托我从宫外替你带些回来,后来还另外教了我将苦梀粉制成香包的办法。”
短短几句话如一直无形的手,撕扯着幽婼的理智,试图将她拉入无底深渊。她用力深呼吸了几下,才极力压制住胸腔中翻腾欲喷的气血,背后的衣衫有股濡湿的粘腻之感。
幽婼干笑两声,竭力掩饰内心的惊惧。“姑姑你是记岔了吧,我从未让你从宫外带过任何东西,又怎么会让你带过苦梀粉呢?!”
“我没有记错!”玉芝紧蹙眉峰,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语气甚是坚定。“当时碧桐说是你托我带进宫啊!”
“碧桐?!”
如惊雷划过耳旁,幽婼头脑嗡嗡作响,感觉从头皮一路到指尖都冰凉得发麻。
“对啊,她说你想要做些驱虫的香包,才来拜托我。”玉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还记得,当时我并未答应,她还求了好半天呢!后来,我把苦梀粉交给她后,自己也就留了些,跟样学着做,没想到效果还真不错。”
“碧桐?是她?!.”幽婼摇晃着脑袋,疾步后退,口中不断轻声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
玉芝从没见过幽婼这副魂不守舍又喃喃自语的样子,当下不免被她吓到,慌张地问:“幽婼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那么不好?”安慰似地拉过幽婼的手,微微一惊。“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莫不是生病了吧?”
“没什么。”幽婼慌乱地抽回手,故意扭过头去避免眼神与玉芝接触,生硬地敷衍道:“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头晕而已。玉芝姑姑,天色不早了,我也累了就先回去了。”
语毕,幽婼立即仓皇而逃,她不敢停下,不敢仔细去想,害怕一旦想清,想透,痛苦和悲伤会似洪水一般淹没她的心。
一路上,夜晚阴沉的宫巷内极是安静,宫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让人有种头晕目眩之感。远处树梢上的乌鸦扑腾着翅膀,不时鸣叫,在宫城上空留下破碎苍凉的回声,叫人毛骨悚然。
幽婼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强力压抑着腹中反胃欲呕的冲动,疯狂地快步走着。面前的路那么黑,黑得好似深渊,又像地狱,她就这么没心没肺地走着,任由黑暗吞噬她瘦弱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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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婼回到寝屋的时候,碧桐正独自借着烛光练习镶嵌技艺,见幽婼鬓边汗珠微沁,惨白的小脸毫无半点血色,立马停下手中的活,关心问道:“幽婼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幽婼双目如利剑般直直盯着碧桐,好似想以目光穿透对方深不可测的内心。简单冷漠地回答道:“我去了长禧宫。”
碧桐见幽婼魂不守舍,满脸的凄婉雾色,猜想她定是因为二皇子的病而担心。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二皇子的病怎么样了?”
“不好,很不好。病情又恶化了,再不找出病因,不能对症下药,只怕.....”幽婼故意停顿,抬头直勾勾地看着碧桐的眼睛说道:“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碧桐微微叹气,可给人的感觉却不似哀叹,而更像是隐约的松下一口气。她语气虚浮地说道:“真是可怜,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嘴角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语气叫人分不清是同情还是安心。
“你也觉得他可怜?你也有恻隐之心?”幽婼面无表情地问道,声冷如冰。
幽婼少有的沉肃令碧桐颇为讶异,她怔了怔神,理所应当地回答道:“当然啦。我虽然不喜欢淑妃,可是和二皇子又没有仇,岂会如此冷血。”
“你说得对。”幽婼以凌人锐利的目光逼视着一脸茫然的碧桐,质问道:“你与他无冤无仇,他还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你怎能如此冷血!你怎么下得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