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校場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見到這浩大、壯觀的場面,士兵多到簡直數也數不清。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罄獄站在由木塊搭建成的高台上說些振奮軍心和鼓舞士氣之類的話。每說完一段話,底下都有人把他的話傳給站在距離高台較遠的士兵聽。
在罄獄說完出战前要说的话后,一旁的士兵即刻擊鼓,再配上台下的士兵振臂吶喊,整支軍隊給人的感覺氣勢磅礴。
他轉頭對身旁的人不知說些什麼,說完即走下台跨上馬背。
我見他要走了下意識地就跑了起來,想要追上去。他似乎察覺到了,回過頭來看向我。
我漸漸停下腳步。
我知道,雖然他沒比什麼手勢,但我就是知道他是要我別追上去。
他騎在馬背上緩緩前行,引領著後方排列整齊的軍隊,浩浩蕩盪地向著前方出發。
我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第一次感受到,原來看著對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竟是這般的讓人難受。
我一個人蹲在空曠場上,不知蹲了多久,連太陽幾時出來和老奶奶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
“丫頭。”
“老奶奶…我想跟著他一起去。”
“他會回來的,又不是不回來,更何況你去了只會成為他的負擔。你這模樣,怎麼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我就是怕。”
“怕什麼?沒什麼好怕的,老奶奶用這性命擔保,他絕對會毫髮無損得回來的。”
說完頭頂就被敲了一下。很神奇的,被這麼一敲,剛剛那些多愁善感的情緒剎那煙消雲散。我大大的呼口氣,也對,剛那樣好像太矯情了。而且,我也得對他有信心才對。
從他離開這裡的那一日起,我天天都在數已經過了多少个日天了,沒一天是不在翹首以盼希望他可以快點回來的。
每一日,除了數日子之外,我幾乎是圍繞在幫老奶奶製作藥膏,曬曬藥草、熬藥、照顧被送回來的傷者,和逗弄狐狸這個圈裡。
周而復始,不斷重複。
一開始見到被送回來的士兵我還緊張得杵在原地不動,老奶奶見了似乎洞悉我的擔憂,特地過來告訴我說她問過那士兵了,罄獄沒事。
聽到這消息,我才松口氣,那就好。但有這想法又對被送回來的士兵感到過意不去,他們有的傷得挺重的…那该有多痛。
“丫頭,給。”
我不解的抬頭,橫在我眼前的是幾匹布。
“給我的嗎?”我接過來問道。
“嗯,那小子临走前天交給我讓我拿給你的,但我給忘了。哈哈,老了…開始要變老糊塗了。”
見老奶奶笑了,我也跟著一起笑笑,雖然笑得有氣無力的。
“老奶奶哪會老糊塗啊,精神矍鑠着呢。怎麼他交給您,而不是直接交給我?”
“他來的時候你已睡下,所以就轉交給老太婆我了。”
“謝謝老奶奶。”
所以我是和他錯過了嗎…可是那天臨走前他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那,他有說要我做什麼嗎?”
“說給你打發時間用的。”
“這裡好多匹啊,老奶奶您不拿嗎?”
“老太婆拿來幹什麼?這是那臭小子送給你的。”說完還對我眨了眨眼。
我裝作沒看到,“竟然他送給我了,那就是我的了。我可以轉送給您,老奶奶您選,要多少匹都可以。”
“老太婆要來幹嘛?更何況顏色要嘛太暗沉,要嘛太素,要不就是太艷。我不喜歡,你自己收著,老太婆想要隨時可以買。”
不喜歡嗎…聽老奶奶這麼說,我也不再勉強她了。
我翻看這些布料,都是綢緞吧?他是要我給他裁衣?黑色和白色倒是可以拿來給他做衣服…但是其他的不適合吧?一匹大紅色,一匹深粉紅色的,還有一匹是粉紅的。
可這匹粉紅的布料摸起來有些怪,同其它的不同。我湊前仔細研究,這匹的質地沒那麼細緻,講究、呈网格狀、格眼方正,好像十字格布呀。只是它的格眼與真正的十字繡布擺在一起比對相對來說這匹布的格眼顯得略小些,這真的是十字格布嗎?
好懷念啊,我第一次學女紅之時媽媽是先讓我學十字繡的,而且綉的還是囍字…
我把這匹放一邊,拿起其它的問老奶奶:“老奶奶,我想親手做衣服給罄獄,您可以教我怎麼做嗎?”
就這樣,除了曬藥草之外,大部分的時間我都用來學習裁衣。在我開始自己真正動手裁衣期間,老奶奶還會坐在一旁督促著,有錯的地方就糾正。
直到她認為我可以無需旁人督促後,她才去忙她自己的事情。而我若有什麼不明白的或覺得做得不好的地方,就會去請教老奶奶。
白色的布我裁成裡衣給罄獄,黑色的布則是對照著他平時穿的外衣來裁。一匹布可以做成兩三套衣服,我只做兩套,這樣罄獄總共有兩套新裡衣和兩套新外衣了。
應該夠了吧?剩下的布料,留著以後慢慢裁。其他顏色他應該會不喜歡吧…不只做衣服,我也有把裁衣時剪下來的碎布製成手帕給他,給老奶奶和我自己。
一做好罄獄的衣,我趁老奶奶不在這兒偷偷拿她平時穿的衣來量她的尺寸,記下尺寸後再趕快放回去,然後去罄獄的營帳那兒開始做老奶奶的衣服。
鑑於老奶奶不收這些布匹,我就另外想办法,用那匹紅色的布做套衣服當作禮物送給老奶奶,這樣她也就不能拒絕了吧…
當我把衣服做好親手放在老奶奶手上時,雖然她嘴上說些罵人的話,但她臉上那感動神情還是出賣了她的真實心情。
第一次自己親手製作禮物送人,那當下的心情,成就感,是任何詞語都不足以用來形容心里的真正感受的。看著別人收到我送的禮物打从心里感到開心,感動,似乎我也可以感染到那份最純粹的喜悅。
“大紅色的,讓老太婆我什麼時候穿啊?”
“可以在新年之時穿啊。”
“臭丫頭。”
我笑著說:“喜歡嗎?老奶奶。”
“不喜歡。”
不喜歡怎麼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騙人。”
我把剩下的布料收起來,拿起那匹粉紅的開始綉十字繡。太久沒綉了,心都癢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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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狐狸對著一束束從天空方向傾瀉下來的柔和橙黃色光束發呆,怎麼還沒回?好久了…
不知他有沒有受傷,還有,吃得好嗎?水夠喝嗎?都睡哪裡…
我轉回身進營帳裡看著老奶奶說:“老奶奶,好久了。”
“嗯?是說那小子嗎?”
“嗯。”
“別著急,著急也沒用。”老奶奶眼眸望向門簾外自言自語道:“勝了這場戰,就是班師回朝之日了啊…”
“罄獄待在這兒很久了嗎?”
“有三年了吧。”
這麼久?
“那,老奶奶,戰役結束了,你也跟著他一起回去嗎?”
“不,老奶奶要繼續周遊列國。要不是為了幫那小子,老太婆怎麼可能放下逍遙自在的生活。丫頭呢?”
我嗎?我該去哪兒…怎麼好像我在哪兒,都不適合?
他們和我非親非故的,不管跟著誰,都有種我硬要別人照顧我似的。雖然罄獄說過戰爭結束後要帶我回他家,可心裡總有個疙瘩,不舒服。
“實在不想與他一起的話,就來給老太婆作伴吧。反正老太婆我只有一人,有個人作伴也好,丫頭跟著我到處遊走,也可以見識到很多不曾接觸過的人事物。”
“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你這丫頭挺討我歡心的,就給我作伴吧。”
“那…”
“反正粗活都給你做,老太婆我也樂得輕鬆。”
“好啊,有什麼粗重活就交給我。”
到處遊走,就是可以到處旅行吧?我承認,我被這點吸引了…不知罄獄會不會對我的自作主張而生氣…
囍字綉到結尾處,我拉緊針線用另一手壓住另一端,小心的打一個結,才把剩餘不要的線小心咬斷。綉了三天,才把一個囍字綉完,我觉得我脖子頸快斷掉了…
毫無預警地,外面忽然傳來擊鼓的聲音。
我從草蓆上爬起來快速的奔出去,想知道為什麼突然擊鼓了。
一踏出去,迎面而來與視線所及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鏗鏘聲、還有人們因為興奮而不停地上竄下跳,擁抱。
我捏緊衣襟,心怦怦直跳,怔怔地望著由遠至近的人影騎在馬上快速往我這方向馳騁而來。
馬離我有幾步之遠還沒完全停下,那人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來了。
“我回來了。”
“獄?”
“嗯。”
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戴着頭盔,蓬首垢面的,差點就認不出了。
我臉貼著他身上的鎧甲。雖然硌得有點疼,他身上的氣味也有些難聞,但我還是任由他把我攬得緊緊的。
“贏了?”
“嗯,贏了。”
即使聲音平平,我還是聽得出他那被隱藏著的興奮、激動。
“別哭。”
“我沒哭,你幹嘛總是說我哭。”我忍不住把手握成拳頭打他手臂。
“好,沒哭。那鸞清說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都做些什麼打发时间?”
“天天睡覺。”
“真的?”
“嗯。”
我悄悄把眼淚擦幹,拉着他手轉身進營帳。
“你看,我用你給我的布來綉十字繡,好看嗎?”我把我剛綉好的成品攤在他眼前顯擺。
他一臉好笑模樣摸摸我頭髮,“好看。這是囍字?”
“是啊。”
“怎麼綉這個?”
“因為想綉,就綉了。”
他摸著那囍字發呆,似在沉思些什麼。”
我看看他說:“獄,趕快去洗洗,好臟。”
在他要洗之前,我把我之前做好的新衣放在他手上,讓他待會兒洗好後穿上。
“怎麼會有新衣?這些衣…你做的?”
“嗯,向老奶奶請教的,原本我不知道怎麼裁衣的,也不會。老奶奶的耐心简直惊人,也不嫌我麻煩…第一次做,做得不…”
“很好,衣服做得很好。”
我原本想笑,但瞥見他神情,就不知不覺地自動把笑聲吞嚥回去。
我摸摸額頭說:“你慢洗,我先出去了。”
“去哪兒?”
“回去老奶奶那兒…”
“待在這兒。”
什麼?
“可是你不是要沐浴了嗎?”
“有問題?你忘了你得隨侍在側?”
我不高興的看著他,“我才不要幫你沐浴更衣什麼的。”
“沒要你幫我沐浴更衣,就要你待在裡頭罷了,你可以背對著我。”他捏捏我耳垂說:“我離開你身邊有好長一段時間了。現在,我不想讓你離開我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