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第40章 贤内助
作者:河汉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辅学大被关院里大半个月,太子殿下总算给他解了禁。旁都当太子是体恤他救主之恩,让他安心静养,却不知这两经历了怎样的决裂与复合。

  待事情平息,最高兴的要数皇长孙的奶娘,皇长孙又恢复了之前的幸福生活——除了喝奶,其它事情都由荆鸿包办,再也不用担心他哭闹不止。

  荆鸿走出院门,看见红楠从太子的房里捧了件衣服出来,那衣服他看着眼熟,正是那天遇袭时自己身上所穿,上面还残留着斑斑血迹,将原本淡青色的面料染成了绛紫。他见红楠面色为难,上前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红楠叹了口气,抖开衣服给他看:“辅学大,殿下先前一直留着这件外袍不让洗,方才嘱咐奴婢拿下去缝补熏蒸,说弄得干净些,可又说染了血的那块不让剪……殿下这心思,奴婢实是不懂。”

  荆鸿看着脏兮兮的衣服,也是不甚明白:“不过是件寻常外袍,又是破洞又是血污的,哪里弄得干净,扔了就是了。”

  红楠忙道:“哎呀奴婢可不敢,大是不知道,殿下对这衣服宝贝得紧,大昏迷不醒的那几天,殿下担心得不行,整日攥着它不撒手。”

  “……”荆鸿怔了怔,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红楠逮着机会旁敲侧击:“哎,最近太子殿下凶得很,下们都是动辄得咎,排着队地挨罚,好大您痊愈了,得空帮们说说话,殿下最听您的劝。”

  荆鸿无奈,他亦是自身难保,哪里还劝得动如今的太子殿下,笑了笑道:“还是别指望了吧,大家做好分内的事就行,殿下脾气躁了点,但不是不讲道理的。”

  红楠多会察言观色的一个,见苗头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大和殿下吵架了?”

  荆鸿避过不答:“殿下长大了,很多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不是旁能左右的了。”

  红楠想了想,点点头:“太子殿下最近变化是挺大的,有时候都像是换了个似的,但是奴婢觉得,无论殿下变成什么样,大您的话他都会放心上的。”

  “……是吗?”

  “嗯,殿下不傻,他知道谁的话该听、谁对自己最好呢。”

  荆鸿进屋时,夏渊正给自己穿戴,见他来了便道:“过来帮穿。”

  荆鸿走过去帮他整理衣饰,那腰坠上的穗子打了结,他给它仔细顺开,抬眼看到夏渊又把衣襟上的盘扣扣错了位,还犹未察觉地摸索着第二颗扣眼,不禁摇头笑了:“怎么穿衣服还是没什么长进。”

  这话顺嘴就说了出来,他也没有多想,伸手替他解了扣子重新扣。

  夏渊却是心中一动,低头看着他道:“是啊,学了十年了也没学好。”

  荆鸿的动作猛地顿住,撑扣眼里的指尖轻轻颤着,试了几次才扣妥当。

  ——好好的衣服,怎么穿成这样?

  ——谢谢……下次就会自己穿好了。

  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一个稚嫩灵气的孩子,那是他们真正初见时的情景,此刻不经意地触及,清晰得恍如昨日。

  荆鸿往后退了一步,抿唇不语。他牢牢记着,这些事,夏渊能说,他却不能再提。

  夏渊望着他瞬间褪了血色的脸,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快意的痛。

  这根刺扎荆鸿的身上,他自己也会跟着疼。但他疼得很清醒很痛快,他浑噩了十年,痴傻了十年,终于等来了这个,等来了他最彻底的臣服。

  是他要荆鸿忘记以前的身份的,可是他又忍不住亲手去揭开这笔账。说到底,他放不下荆鸿给他的恩,也忘不了他对谢青折的怨。

  两之间诡异地沉默着,直到荆鸿叹了口气,刻意换了话题:“刚外面碰见红楠,她手里拿的好像是臣那件外袍。”

  “嗯,怎么了?”

  “那件袍子又脏又破了,要缝补洗净实费事,何苦让红楠为难。”

  “她让来问的?”夏渊哼了一声,“她倒是会做。不过要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她也不用待这儿了。”

  “殿下,”荆鸿深吸一口气,试探道,“听说朝阳宫近来心惶惶,殿下若是心里有气,尽可以撒臣的身上,刁难下实不是明智之举……”

  “怎么就刁难他们了?做错了事难道不该罚吗?早上满院子枯枝落叶,红楠喊上几遍也不见来扫;小偷小摸的事就没断过,昨天还见着的玉坠,今天就没了;还有屋里醒神的熏香,受了潮也没去换,熏出来一股子霉味。以前是傻,看不出这些有多懒散多不负责,现还不能管管他们了?”

  荆鸿听他忿忿数落,知他动了怒,顺着他的话道:“原来殿下是想整肃规矩,这是好事,臣错怪殿下了。臣近来抱病养伤,很多事都不了解,望殿下恕罪。”

  他温声安抚,夏渊的火气跐溜就下去了,但一时又放不下架子,负手咳了两声:“反正就是他们太不像话了,个个都该罚!”

  荆鸿颔首:“嗯,做错了事自然是需要管教的,想来殿下也不会失了分寸。只是臣有一点担心……”

  “担心什么?”

  “臣担心的是,殿下如此整顿,动静不小,此番举动与殿下以往的做派截然不同,恐怕容易引猜忌。”

  “他们猜忌了又怎样?就坐这朝阳宫的太子之位上,他们有胆便来抢。”

  荆鸿一愣,这种话之前的夏渊绝对说不出来,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丝傲然与自信,平添了许多神采,气势上也大有不同,难怪红楠会说太子像是换了个。

  荆鸿叹了口气,原本他还想让夏渊多养精蓄锐一段时日,现看来,他这样的锋芒竟是藏不住的。可是……

  “还不到时候。”荆鸿劝道,“殿下,臣知道不惧那些,也知道不愿再装疯卖傻,但眼下还不是确立威信的最佳时机。”

  “怎么说?”

  “神威队初见雏形,殿下羽翼未丰,皇上虽然疼爱殿下,但君心难测,二皇子刚刚封王,三皇子的立场悬而未决,沈家又隐隐有被打压之势,臣以为,此时殿下最该做的不是反扑,而是蛰伏。”

  夏渊虽然心有不服,但无法否认荆鸿说得理,他亲眼见过林贵妃一家的没落,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自己娘亲的家身上,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他的支柱。

  “好吧,说得没错,收敛点就是了。”

  “殿下英明。”荆鸿很是欣慰。

  “不过那件袍子就别管了,”夏渊道,“让红楠忙活去,高兴留着。”

  “……”这份任性倒是半点没变啊,荆鸿无奈,“罢了,殿下高兴就好。”

  两用了早膳,便去了神威队的训练场。今日他们是来处理满月宴上的后续事宜的,时隔多日,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说会是谁呢?”夏渊随意问着。

  “臣不知道。”荆鸿回答。

  夏渊斜了他一眼:“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肯说而已。荆鸿,发现有时候真挺狡猾的,不愧是蒙秦……”他留意到荆鸿微僵的神色,哽了一下,“不愧是的贤内助。”

  荆鸿哭笑不得:“殿下,贤内助不是这么用的。”

  夏渊撇了撇嘴:“随便吧,且看要怎么揪他出来。”

  到了训练场,荆鸿让顾天正暂停训练,叫了四名队员出来:“董安常、萧廉、胡非、卓然,们几个过来一下。”

  夏渊好整以暇地坐上位,四向他行了礼,他冷声道:“那天本王和荆辅学遇刺的时候,们几个是最先赶到的,而且是当时朝阳宫的当值护卫,没错吧。”

  “是的,殿下。”

  “所以们觉得,奸细就们之中。”

  四愕然:“奸细?”

  夏渊道:“皇宫内院,若没有接应掩护,岂是说闯就能闯进来的。这段时间荆辅学一直养伤,此事就暂时搁置了,今天就是来做个了结的。”

  董安常道:“殿下,属下绝无叛主之心!”

  “们个个都这么说,个个都不能信。”夏渊摆摆手,“都听荆辅学的吧,他自有办法分辨出来,不会冤枉们的。”

  荆鸿说要内室单独询问,夏渊便让顾天正陪着他审,自己外面喝茶,对着另外三个待审的大眼瞪小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大爷样。

  最先进去的是董安常,他原以为荆鸿会对他的身世来历刨根问底,或者调查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训练和巡逻记录,谁知荆鸿什么也没问,只他面前摆了一套笔墨纸砚。

  他不禁疑惑:“大,这是何意?”

  荆鸿道:“写,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奸细,把他的名字写纸上给。”

  董安常怔了怔,这是怎么个审法,让他们互相指认吗?他琢磨不透荆鸿的意图,但还是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写了一个名字上去。

  荆鸿收了他的纸,看了一眼,问道:“为什么觉得是他?”

  董安常回答:“因为大和殿下遇刺之前,刚跟他交了班,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迟了半盏茶的功夫,当时想去茅房来着,急得不行,所以记得很清楚。”

  荆鸿点了点头:“知道了,出去吧,叫卓然进来。”

  卓然进了内室,也是走了同样一套流程,荆鸿收了他的纸问:“为什么觉得是他?”

  卓然说:“记得们几个赶到的时候,是他先动手杀了刺客,按理说应该留个活口才对……”

  “怀疑他杀灭口?”

  “大,其实也不能肯定。”

  “知道了,出去吧,叫胡非进来。”

  看过胡非写的名字后,荆鸿照例问他:“为什么觉得是那个?”

  胡非挠了挠头:“大,说实话,不知道是谁,随便写的,不能做数的。”

  “那为什么写他呢?”

  “就……感觉他平时跟们不太合群……”

  “嗯,明白了,去叫萧廉进来吧。”

  萧廉进来之后,却没有拿起笔。

  荆鸿问他:“为什么不写?”

  萧廉道:“写不写都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荆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写的都是吧。”

  荆鸿叹了口气,把三张纸展开他的面前,不同的字迹写着同样的名字——

  萧廉。

  萧廉笑了笑:“呵,真是‘明察秋毫’呢,辅学大。”

  一直不声不响伫立旁的顾天正忽然道:“大,不会是萧廉的,请大明察!”

  荆鸿皱了皱眉:“顾侍卫,越权了。”

  “辅学大,……”

  “顾侍卫,别说了,把他带下去吧,暂时收押,待德落寺提审。”

  萧廉被关押了,顾天正亲手送他进了牢房。

  他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肯为自己辩解?”

  萧廉反问道:“为什么从来都觉得是被冤枉的?”

  牢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断了两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