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第41章 千华寺 上
作者:河汉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夏渊从真央殿回来,双眼有些红肿,红楠抱着打理好的袍子来交差,一见这架势,骇得又缩了回去。夏渊叫住她问:“荆鸿呢?”

  红楠转过身,不敢抬头:“回殿下,辅学大书房。”

  夏渊嗯了一声:“袍子放屋里。”说罢径自走向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碰上了刚从里面出来的顾天正,顾天正惶惶行礼,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夏渊打量了他一眼,抬手让他退下了。

  荆鸿听见有推门,以为是顾天正去而复返,道:“顾侍卫,知为他不平,但此事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纵是殿下亲自出面,也还是这般说法。”

  夏渊踱步进来,戏谑道:“什么事情这么难办,连的面子都不给?”

  荆鸿一愣,慌忙起身相迎,看见夏渊红肿的双眼,讶然道:“殿下这是?”

  夏渊没急着解释,大喇喇地占了荆鸿坐过的椅子,喝着他喝过的茶:“顾天正还给萧廉求情么,他看上去不像这么好管闲事的啊。”

  荆鸿叹了口气:“顾侍卫也是个面冷心热的。”

  “他让为难了?”

  “倒也谈不上为难……”

  夏渊打断他的话:“荆鸿,这件事就是想让放手去做,倘若有给造成了阻碍,让为难,无论是谁,都会把他处理掉。”

  荆鸿忙道:“殿下,臣担保顾侍卫不会对此事造成影响,只是有些细节还有待考证。”

  夏渊看着他:“好吧,说什么就是什么。”

  荆鸿与那双兔子眼对视,顿觉一阵心疼,去水盆边沾湿了手巾来递给他:“殿下,敷一下眼睛吧。”

  夏渊道:“来给敷。”

  “……”荆鸿犹豫着没动。

  “哭就哭了,有什么遮遮掩掩的,要么给敷,要么就别管,反正没觉得难为情。”夏渊说得理直气壮。

  荆鸿无奈,走到他身后,先是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把手巾敷他眼睛上。夏渊享受地半仰着头:“不问为什么哭?”

  荆鸿顺着他的话问:“殿下真央殿出了什么事?”

  夏渊一手捉着荆鸿的手腕摩挲:“三天后是娘亲的忌日,跟父皇说,想去千华寺为娘亲斋戒守孝。”

  荆鸿撤不了手,只得轻轻给他按揉:“嗯。”

  “父皇不允,说先前行刺的刺客还没抓到,也没查出是什么派来的,太危险了,不让去,甚至也不许去沈家见舅舅,要只宫里祭奠娘亲。”

  夏渊说得平和,但荆鸿想象得到他当时有多么心凉,生母忌日,寻常家尚且能到墓前供上三炷香,他堂堂太子,却给束缚这座冷漠的皇宫里,什么也做不了。

  “要像以前那般痴痴傻傻的,恐怕也不会觉得怎么样,但现不同了,知道娘亲为铺了多少路,知道她为牺牲了多少,她一代才女,却生了这么个笨儿子。”夏渊说,“可以所有面前继续装傻充愣,但必须要告诉娘亲,她的孩子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绝对不会辜负她的一番苦心。”

  “嗯。”荆鸿感觉到手巾上渐渐传来热度,翻了一面给他敷,他看见夏渊被凉水沾湿的睫毛,还有微微翘着的嘴角。

  夏渊说:“父皇的面前撒泼,把他的龙袍下摆都扯坏了,非要去千华寺,把他烦得不行,差点拿脚踹,还是二弟给拦住了,场的几位大臣也都看着直摇头,估计他们对这个不懂事的太子彻底失望了吧。”

  “殿下……”

  “先别急着安慰,最后猜怎么着?父皇他架不住软磨硬泡,到底还是同意了,只不过要带上二十名羽林卫陪同。”夏渊咧着嘴笑,“荆鸿,说这一哭,是不是一举多得?”

  “是,殿下走了一招好棋。”

  荆鸿不得不叹服,他原本还担心宫中放不开手脚,这下经夏渊一闹,不仅得到了离开皇宫的特许,还给其他皇子的党羽留下了“还是那般不成器”的印象,最重要的是,皇帝放下了对他的戒心,对沈家也不会再盯得那么紧。

  夏渊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的心思太细密,小试牛刀便瞒过了这许多,皇帝说他四岁时便能洞察局势,深谋远虑,看来不是虚言。

  “荆鸿。”夏渊拿开眼睛上的手巾,半仰着头看他,“就要故地重游了,想来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吧。”

  荆鸿没有说话。

  夏渊反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到自己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时的事情几乎都记起来了,惟有一件事,至今无法记起,知道是什么吗?”

  荆鸿闭上眼,掩住了里面的凄惶,摇了摇头。

  夏渊把他拉得更近一些,含住他的唇,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一点蛊惑:“们一起去,会想起来的。”

  千华寺的晚钟敲响时,太子一行到了寺门。

  方丈已不是十年前的方丈,但不知是不是巧合,给他们安排的院落还是十年前的那一座,夏渊站院中,看着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景致,良久没有挪步。

  他记得自己淘气,引开了侍卫躲这块大石头后面,记得娘亲打他手心,用的毛竹片就是从这边的竹子上削下来的,记得他跑到了隔壁院落,看到了一个谪仙一般的……

  荆鸿自打进了千华寺,脸色就一直很不好。他刻意躲着夏渊,奈何哪里躲得过,安顿好了一切,夏渊便来找他,拉着他到那棵杏花树下。

  当年的杏花树已然长大不少,华盖撑开,几乎遮蔽了小半个院子,但夏渊的眼中却是变小了,那时候他甚至够不到那根最低的枝桠,现只要伸手,就没有他够不到的地方。

  还有一点不同,如今这棵杏花树上挂了许多红线拴着的白玉手板,大概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一种祈福的风气。

  夏渊记得那时候这棵树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块白玉手板,而那个站那里静静地看,告诉他,那是一位奇女子挂上去的,那名女子失去了最心爱的,可她看开了,勘破了,那块白玉手板上留下了一句话。

  夏渊随手翻看着那些刻着们愿望的白玉手板,对静默的荆鸿说:“还是没有想起来,偷了那块白玉板之后,是带走了?还是把它挂回这里了?”

  当年的每一件事,回想起来都是一刀刀割着荆鸿的良心,他颤声回答:“没有带走它,它也不这里。”

  夏渊道:“说了,落到手里的,都是的,要把它还给。”

  荆鸿闭了闭眼:“好,去找。”

  “跟一起去。”夏渊说,“别想着躲了,还能躲到哪儿去。”

  那个废弃的小佛堂还那里,新的方丈似乎对其做过简单的修缮,但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变更,还是那般陈旧破败,佛还是那座佛,香案还是那台香案,佛龛还是那只佛龛。

  夏渊一来到这里,就感觉一阵剧痛,那是那段记忆中他记得最深刻的东西,让他七孔流血的毒虫,让他痛彻心扉的背叛,都源自这里。

  他看到荆鸿也同样走得艰难,他的步履甚至是有些蹒跚的,一直走到香案前,将佛龛挪开,就看到了他们找的东西。

  荆鸿不禁喃喃:“竟真的……还这里。”

  红绳已经朽了,只剩下一块白玉。

  夏渊拿起白玉板,用袖子拂开上面厚厚的灰尘。他说:“当初不识字,一直也不肯告诉这上面刻了什么,说以后就会认得了……”

  现他终于知道这块白玉板上写了什么——

  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

  这本是一句情诗,想来刻下这句话的女子已经坦然接受了与挚爱的死别,不知她所说的佳期是何时,但她确实是放下了。

  夏渊念着念着,忽然笑了起来:“十载别离,今作佳期……难怪那时候不告诉是什么,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们一定会再相见?”

  荆鸿摇头,他哪里会想到,当时的无意逗弄,竟会成了如今的预言。

  “早知道会这样的,害的时候就知道,”夏渊把玩着白玉手板,“因为看不开,勘不破,这辈子,都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