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低薄暮,斜阳疏竹。日落时分,周华浓携婢女芳茗出来散步。她无心赏景,一路沉默不语,婢女芳茗抱着一架古琴安静的跟在后头。
半个时辰后,芳茗观察周华浓的神情斟酌道:“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都原地转了好几圈了。”
周华浓停下脚步,低低叹息,恹恹道:“那便歇歇罢。”
两人遂走向不远处的小亭。
芳茗将琴置于石桌上,望着无精打采的周华浓担忧道:“小姐好像最近很不开心。”
周华锦望着水池边开得正好的芍药叹气,低声道:“不开心又怎样?有谁会在意我么?”
芳茗接不上话,便宽慰她:“老爷对小姐又好,小姐还有什么好心烦的呢?”
周华浓苦笑:“他只不过把我当成一个工具罢了。”
芳茗似懂非懂的将她望着,周华浓摸摸芳茗的头说:“你太小了,不懂。”
芳茗天真的摇摇头,“奴婢今年虚岁十三,可是奴婢知道小姐现在很不开心,奴婢希望小姐能开心点。
她眼里的悲戚稍缓,温声道:“那你去厨房拿些糕点来,我吃了兴许会好过点。”
芳茗毕竟是小姑娘,听了立即雀跃道:“那就拿小姐平日最爱吃的杏仁糕和桂花酥!”说罢便飞奔而去,像一只快活的喜鹊。
天边的火烧云压低,锦鲤幽幽潜游。周华浓十指抚琴,微微蹙眉,只听她唱: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蒙嘉浅眠,凤眼微动,两瓣玉兰落在头顶。被连绵歌声唤醒的他随意拍拍衣裳,跳下树朝声源走去。
周华锦见到他有点吃惊,垂眸礼貌道:“蒙嘉大人也出来散步乘凉?”
霜雁雪天,秋蛩吟野,四时气候,不论夏炎冬寒,精灵体质特殊,都是感受不到的。蒙嘉目光落在苍翠繁茂的后山,颔首道:“无意经过。”
想到他是父亲的贵客,便问:“要不要坐坐?”
蒙嘉摇头,静静看着她:“不用。只一件事叫人十分奇怪,望二小姐解答。”
周华浓疑惑:“什么事?”
蒙嘉沉吟半晌,那人将花田种在如此不起眼的地方,若不是他逛到后园无意中感知到微弱的灵力也不会发现。隐藏的这么好想必十分熟悉这里,且另有目的。也许是周家背后密谋不轨,也许另有高人潜伏在此处。不管怎样都不宜现下说出来,免得打草惊蛇。
于是他没有问花田的事情,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琴弹得甚好。”
周华浓愕然,还是看不惯他蓝发蓝眸,目光移至别处:“大人谬赞。”
她抬头见他静静眺望远山,不知在想些什么。莲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平添几分忧郁,长衫玉立,虽是异族,确实生得好看得紧。
她的脸不禁慢慢发红,与天上的火烧云相映成彰。
兴冲冲跑回来的芳茗看到凉亭里的场景顿时傻眼,手里提着食盒楞在那里。她握紧拳头,不是不开心吗?这郎情妾意言笑晏晏的画面是啥意思?这花前日下比翼□□的模样是啥意思?还有小姐脸上那两抹可疑的红晕是啥意思啊喂?!你们还能表现得再明显点吗?!!
芳茗为了不打扰他俩的雅兴十分识趣的蹲在花丛里等着,这刚做的糕点还热着要给小姐品尝呢,不过这会儿委实不便露面打扰他们良辰美景。夏天虫蚁多,芳茗蹲在那儿被叮了好多包。她愤愤的从食盒里摸出一块杏仁糕塞到嘴里用力的嚼,小姐你太重色轻义了!
夜色渐浓,蒙嘉带着满身的湿露回来。小芝麻蹲在门口逗阿黄,看见他便迎上去,声音轻快:“饭做好了,蒙嘉大人进去用饭吧。”
蒙嘉瞥了一眼阿黄,吓得它狗腿一颤,他满意的抬脚进门。
小芝麻无语,竟和只狗较真。
桌上摆着几个小菜,荤素搭配,隐隐冒着香气。蒙嘉夹一筷子,味道竟出奇的好。他看着她的长刘海儿,难得点点头道:“还不错。”
好吃你就直说,小芝麻心里翻白眼。她得意道:“奴婢最拿手的是芝麻饼,天气好的时候天天出去晒芝麻。”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移开目光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以后别做了,那东西味道大。”
小芝麻气馁,挣扎道:“可是真的很好吃啊,吃过的人都说倍儿棒!”
蒙嘉没什么表情的说:“那你别在这里做。”
她委屈的低头:“知道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做给阿黄吃也不给你吃,哼。
桌上的菜剩下一半,有点凉了,他抬头望着月色,缓缓道:“拿壶酒来。”
小芝麻把酒壶摆在他手边,蒙嘉直接倒了两杯。“小芝麻会喝酒吗?”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慢吞吞的:“不、不会。”
蒙嘉唇畔讥诮,似笑非笑:“不会喝酒怎么行呢?来,喝一杯,就当庆祝你成为大人我的奴才。”
果然没有什么好心思,一天到晚只会算计别人,一肚子坏水。小芝麻拿着酒杯表情极不情愿,蒙嘉定定将她望着,一副你不喝了今天不准走的表情。
关键时刻还是阿黄忠心护主挺身而出,摇着尾巴跑到桌边撞翻了一壶酒。
小芝麻内心欢呼,阿黄好样的!
蒙嘉的眼神逸出一丝冷气,死死盯着阿黄道:“看来下火锅还是便宜了它,眼下劈成两半比较合心意。”
阿黄狗身狠狠一颤,差点吓尿。
小芝麻立马将它护在怀里:“万万不可啊大人!”
“为何?别说它是什么神兽。”
“因为,因为.........它是一条不同寻常的狗。”她严肃道。
蒙嘉不想在这种事上与她多做纠缠,拢了拢莲青色的袍子漫不经心的:“小芝麻呆在周府多久了?”
她摸摸阿黄的头,撇嘴嘀咕:“六岁起就和姑母一起在周府干活,蒙嘉大人问这作甚?”
蒙嘉面沉如水:“那你最近可见过和大人我一样眸色发色异于常人或者形迹可疑的人出现过?还有,府中有谁喜欢种花草么?”
她给阿黄顺毛的手一停,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没见过。至于种花草这件事,奴婢成日只顾着晒芝麻也不大清楚。”
蒙嘉沉吟半晌,良久。“今日问你的话不要宣扬出去,下去吧。”
“是。”小芝麻抿紧嘴角,牵着阿黄的手发冷。
月色醉远客,花开山欲然。山峦起伏,隐在夜色中远远看去黑黢黢一片。蒙嘉立于后山最高峰,低头俯视群山环绕的一湾水潭,神色莫辨。蓝眸悠悠转动,原本碧波荡漾的潭水在四周漆黑一片的映衬下显得诡异,深不见底。精灵都有夜视能力,但此刻他看不清潭底。蒙嘉于夜风中微微一笑,想必冰魄神珠必在此处。
将神珠带回去亦是他此行目之一。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此地灵气深厚,四周所有的生灵深受福泽,动物比寻常形状大几倍,植物繁茂苍盛、葳蕤青翠,想必都是冰魄神珠的缘故。
风声阵阵,衣袍翻飞,蓝色长发飞扬,如缠绵细致的丝线。须臾,莲青色的身影已化为一缕轻烟。
“走啊,我不想听!”周华锦又开始砸东西,这回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周府人人都知道大少爷被蒙嘉教训了一顿,周富贵没吭声,谁也不敢妄言私语。周华锦生生吃了闷亏,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歇斯底里发脾气,见什么砸什么。
周华浓站在他门口敲门,神情焦急:“哥哥开门,让我进去,华浓有话想说。”
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周华锦大吼:“走啊!你听不懂是不是?我谁都不想见!”
她钉在门口,坚定道:“哥哥不开门我就不走。”
两个时辰过去了,夏天日头毒,芳茗打着油纸伞举在周华浓头顶,看着小姐满面涨红的样子有点着急,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拿出蒲扇给周华浓纳凉:“要不奴婢寻个板凳来让小姐坐下歇一歇?”
“不用,你先回去歇着罢,别管我。”
芳茗急的直跺脚,她用力拍门,夸张道:“少爷开门!小姐快中暑了!”
周华浓蹙眉瞪她:“净瞎说。”
门口没有丝毫动静,芳茗肩膀垮下,叹了声气,低声嘟囔:“小姐,咱们还是走吧。”
这时门开了,虽然只开了一道缝。
芳茗喜上眉梢,快速收起蒲扇和油纸伞:“门开了!小姐快进去罢!”
周华浓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由芳茗扶着进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满地的碎片散落着,桌椅东倒西歪,一切杂乱无章,乱七八糟。周华锦颓然坐在内室中间,抱着酒坛模样狼狈,望着自己的妹妹目光空虚:“你来作甚?”
周华浓依稀能看出他身上的伤痕,转头吩咐道:“芳茗,去请大夫。”
整个房间只剩下兄妹二人。
她佛开一张梨花椅上的碎片自顾自坐下,“请哥哥以大局为重。”
周华锦嗤笑,喝下一口酒,讥诮道:“以牺牲你的幸福顾全大局?”
周华浓微怔,低声道:“那也没什么。”
他把酒坛子砸了,满眼不甘心,神情激动得不得了:“不顾你便罢了,我是周家唯一的男丁。那蒙嘉欺到我头上父亲管都不管,根本没把我当他儿子看!”
“你应该早就明白,碧海潮生阁,那才是父亲看重的。多说无益,哥哥好好养伤,尽量避免与蒙嘉大人正面冲突方是上上之策。这样父亲既不会感到为难,你也不会丢了面子。”她来只不过为了说这些,也许他油盐不进,那她也没办法了,至少做出了努力。
正巧芳茗带着大夫赶回来了,周华浓携她离去。踏出昏暗的房间,烈日当空,日光照在她脸上,刺得睁不开眼睛。一阵轻风吹过,面上丝丝凉意缓缓晕开。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转过回廊,路过昨日停留的凉亭,她突然想起一双淡蓝澄净的眸子。
鸟语蝉鸣,万木葱茏。盛夏了,合欢树下的小池塘碧绿一片,莲叶满池。
荒芜的后园,蒙嘉已经在原地打转了几十圈,却还是找不到昨日看见的那片花田。他释放出灵力搜寻也丝毫感觉不到,看来那人的实力并不在他之下。
闭上双眼,手指张开抚地。良久,他睁开眼睛轻笑,设了结界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