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贵接到女儿的信后已是七天后,他看了信中所写百感交集。思虑再三,连夜与王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半旬后的这个夜晚终于归家。
命小厮卸下行李与财物载入库房,不过片刻便完事。但这次的收获远不止如此,大商队还在后面驼着主要物品,脚程较慢,是故他们二人先行。
周华浓早在大门口侯了许久,身上裹着软毛织锦披风伫立在夜色中,身后的芳茗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不一会儿兴高采烈的拉住周华锦的手,欢喜道:“小姐奴婢看到老爷与管家啦!”
周华浓见确实是周富贵与王璋,带着满面风尘下马而来。提起裙摆三步并两步下了石梯上前相迎,屈膝福身:“爹爹与王叔叔辛苦了,一路舟车劳顿。华浓已命人备好饭菜热水,今日吃了便早些歇息罢,信中提及之事明日商酌未为不迟。”
她下巴变尖了,人也有些消瘦,周富贵想必是料理家事操心了,当即怪起芳茗来:“怎么没照顾好二小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芳茗委屈,跺跺脚撅嘴:“这可不关奴婢的事!是小姐思慕蒙……”
“芳茗,住嘴。”周华浓冷然,面色不悦。
小丫鬟顿时像霜打的茄子,焉焉的退到一边。
周富贵与王璋二人只听了前半句便明白了,华浓思慕蒙嘉,他们是乐见其成的。但瘦了一圈,莫非相思无解,蒙嘉对她无意?
“我与管家先去休整一番,待会儿会遣人叫你到我书房来一趟。”周富贵吩咐完便带着王璋离去。
秋夜凉如水,月色清妍。
“爹爹。”周华浓敲门拜见。
周富贵已换上家居便服,一身整洁。“进来。”
“华锦的事我已经听下人们说了,估计和你信中所提□□不离十。”他咬牙恨恨道:“警告过他偏偏不听,不见棺材不落泪,逆子!”
周华浓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劝道:“爹爹息怒。”
周富贵接过杯盏大口灌下,微微吁气:“你哥哥吃的这个亏咱们只能哑巴吞黄连,任蒙嘉为所欲为咱们也不能拿他如何。”他目光炯炯的看着周华浓,郑重道:“接下来的一切就看你了!”
她垂首敛眉,低声道:“女儿不明白。”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昆仑镜,就用你来抵罢。
“华浓,莫忘了爹说过的,以大局为重。”
“爹爹为何不直接归还宝镜?”
周富贵哑口无言,半晌方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与他有意,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周家,也是为了你自己,好好抓紧他。”
周华浓沉默,良久,她又想起那双湛蓝的眸子,淡道:“是。”
“你自己来?”幽幽叹气,略有不满:”真是可惜了。”蒙嘉笑着对她眨眼睛,“别让我等太久。”
小芝麻有点紧张,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她转身穿过水晶帘步入后室,他便盯着那扇屏风一动不动。
空气中的香气愈来愈浓,一炷香后消失殆尽。所有的香气汇集在他眼前这个女子身上,不浓,反而淡韵绵长,极为熟悉。
他突然不敢直接去看她的眼睛,视线自下而上,从绣鞋缓缓向上转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香风泛幕帘,宝石璎珞叮铛作响,青丝带风垂,淡白梨花面。绿发碧眼流芳秀萼,淡眉修目见之忘俗。
蒙嘉的目光很复杂,渴望、殷切、压抑、激动等等,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但是非常炽热。
良久,他背过身,肩膀颤抖,手背掩目好像在轻笑,夹杂着喜悦:“真的是你。”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容貌,带着腼腆的笑:“蒙、蒙嘉大人?”与梦中女子一模一样,清晰可触。
揭开那层笼罩着她的雪白薄纱,像吹开一直困扰他内心的浓雾:“真名。”
眼底清澈,碧波荡漾。她淡淡垂眸,低声道:“在周家,地位卑下的奴仆,主子不会给他们命名的。小时候我老是帮着红姑晒芝麻,大家便喊我小芝麻,久而久之成了我的名字。”
“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吗?”
她惊讶的望着他,半晌,微微颔首:“嗯。”
蒙嘉的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勾勒出来,她缓缓吐出那两个字:“湘思。”
清风送香来,花园里的木芙蓉开得正好。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周华锦双手包裹着纱布于书案前作画,那画上之人由浅淡水墨晕开,乍一看朦朦胧胧,美人如花隔云端。
反复蘸墨,铺纸,重画一张。笔尖细细勾勒,女子绿发碧眼,五官隔着一层雾,周身披着雪白的纱,五色宝石熠熠生光,回眸盼兮,巧笑倩兮。周华锦不禁叹道:“美,真美。”
一个十来岁的小厮敲门而入,颤颤巍巍:“少、少爷……”
“不是说了别打扰我吗?没什么事便滚出去!”自从被蒙嘉重伤后周华锦举止行事便乖张暴戾,时常发脾气虐打下人。
“老爷回、回来了。”那小厮低着头汗流不止,仍旧说的结结巴巴。
周华锦将笔一甩,瞋目大叱:“什么?!你不早说!!”
小厮吓得六神无主,不断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邪邪一笑,蒙嘉,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行了,下去罢。”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奴才告退。”
周华锦转头便去见周富贵,他这遍体鳞伤用奇珍异草将养了大半个月才勉强止血,蒙嘉如此待他,爹知道了一定会帮他报仇的!
血液中隐隐含着兴奋,复仇嗜血的欲望如火焰熊熊燃烧。月色凄凄,照在他惨白的面上,深青一片。
万万没想到的是周富贵拒不见他,王璋几句话便将他堂堂周家大少爷打发了:“老爷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事关重大,只能任他为所欲为,老爷也无能为力,少爷得了这个教训往后请切莫再去招惹他。”
周华锦瞋目裂眦:“也就是说他用邪术将我打死你们也不管?”
王璋垂首沉默。
“我可是周家独子!”他怒吼,声嘶力竭:“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要见爹!!”
王璋先是对他作揖:“抱歉,这是老爷的命令。”随即朗声道:“来人,将少爷带回房间严加看管,直到蒙嘉大人离开这里为止。”
昏暗萎靡的房间,唯一一盏烛火渺茫,置于书案之上。周华锦面容憔悴,颓废躺在椅脚边,目光中渗出浓浓的恨意。他展开怀中的画纸,就着泯灭渐息的烛光痴痴的望着画中人,一两滴冰凉的液体坠落,宣纸晕开。
“蒙嘉。”
“嗯?”
“你能不能不要压着我?”
“不能。”
“…………可是好难受。”
他换了个姿势搂着:“这样行了罢?”
“…………”
湘思苦恼:“我的身份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呢?”尤其是映儿,从小到大她一直被红姑和自己蒙在鼓里。
蒙嘉不答反问:“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隐藏身份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湘思不答。
“跟我走罢?”
“啊?”
“我带你回碧海潮生阁。”
“那里远不远?”
“远。”
“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顿了顿,“我。”
“切。”你有什么好玩的,只会欺负我。
“关于你的身份,不用担心,有我。你原来是小芝麻,现在是湘思。”微微一笑:“将来,是我的妻。”
湘思脸红:“谁说要嫁给你啦?”臭不要脸!
“在心里骂我臭不要脸?”
湘思小身板一抖。
蒙嘉自床上支起身子,将她压得更紧。“呵,胆子越来越大了。”
小身板抖个不停......她可听说了周华锦被他打得多惨。湘思一个釜底抽薪逃脱了他的束缚,得意洋洋:“大人不怕奴婢用芝麻香?”
“不怕了。”他又缠上来将她抱着,手探进湘思的衣带。“我封了五感。”
臭流氓!湘思翻身要打他,怀里却被塞入一团鼓涨的物事。她愣怔片刻,好奇的摸出来看,喜出望外:“我的荷包!”
蒙嘉讥诮的笑:“还以为本大人要侵犯你?自不量力。”
湘思“哼”了一声,激动的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看,太好了,都在!这可是族里传下来的宝物,幸好没在她手里丢了。欢天喜地的把小荷包放在心窝的位置贴着,忍不住在他脸上啄了一口:“你真好!”
话还没说完唇便被他咬住,一个极轻的吻,如羽毛佛过。
湘思懵懵的,双颊水红:“你……”
他含笑又落下一吻,云淡风轻:“说了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湘思捂脸退开,委屈的瞪他:“这、这个荷包本、本来就是我的!”心跳如擂,声如洪钟:“那我还救了你一条命呢,你怎么还?我也不做亏本的买卖!”
蒙嘉认真的说:“如若湘儿不嫌弃,在下以身相许如何?”
“嫌弃!我嫌弃的很!”没见过脸皮这般厚的!
“开玩笑的。”蒙嘉嗤笑,淡道:“冰魄神珠不是在你那儿么。”
湘思语塞,闷不做声。
又恢复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将她望着:“那你是想要神珠,”顿了顿,眸光流转,“还是想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