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美眷 第十五章
作者:姜妹喜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后园荒芜,小径两旁长满野花。枯黄的树叶一层一层的剥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旧人深庭院,亭亭月中圆。

  湘思临走前的夜晚,最后去看望那些陪伴她长大的花草,看她们最后一眼。

  不大的苗圃,木栅栏的围了整整一圈,看起来牢实得很。这里的一草一木具由她亲手栽培,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翻土施肥,悉心照料,日日如此。

  湘思蹲下来凝视与她膝盖高的花草,随意捻起一支,指间怜爱摩挲。“明天我就要走了,已经把你们托付给映儿了,你们要乖。”她们好像听得懂她的话,垂下枝叶随风晃动两下,似乎在摇头晃脑的说知道啦。

  真是有灵性的小家伙,她笑着坐下来,和她们靠在一起。“红姑说过,必须拿到昆仑镜。我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但是我会记住这里的一切。”低头望着她们,眸子澄净碧绿。“还有你们。”

  在苗圃中静静的坐着,直到繁星满天,家仆巡夜打更,她才回到蒙嘉的院子。

  路过阿黄的“豪华”狗窝时停了下来,熟睡的阿黄被她摸了摸头,湘思撇嘴道:“没心没肺的家伙,一天到晚吃嘛嘛香,成日吃了便睡都肥上一圈啦。”两眼一转笑眯眯的,带着些许狡黠:“胖阿黄,我们要走了。蒙嘉那个王八蛋以后再也欺负不了你了,开心不?”

  “我看你比它开心。”清冷好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湘思小身板一僵,兴许越是心虚越是大声:“我、我肯定比阿黄开心啊!和你在一起,是、是我这辈子最、最开心的事情!”

  蒙嘉失笑:“小骗子。”

  “什么?”

  “没什么。”眉目含笑,弯腰与她平视。“本大人受宠若惊。”

  湘思硬着气泰然自若,岔开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走?”

  像她摸阿黄那样摸她的头,“看来湘儿已经迫不及待了。”

  湘思嗤之以鼻,瞋视以对。

  蒙嘉看她那样子满意的点头,拿出颇为嫌弃的眼神。“明早启程,还不去准备。”

  小样儿,作!还把她当婢女差使,她该的。

  湘思道:“是。”是你个大头鬼!

  湘思今早走到周家大门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脆弱的小心脏再次遭到摧残。

  事情是这样的,她背着早就收拾好的两个包袱,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蒙嘉的。大男人竟然要她拿全部的行李,一点担当都没有!本想随蒙嘉悄悄离开周府,但是…………脚还没踏出周府,门口的超级显眼的巨大横幅是嘛回事?无数丫鬟仆妇手捧鲜花眼含热泪是嘛回事?映儿站在最前头对她拼命招手是嘛回事?

  又不是上京赶考衣锦还乡干嘛这么大阵仗?

  蒙嘉丢下一句交给你了,便遁了这个男精灵…………结果那些眼冒红心的大婶小丫头们追着他跑,声称要献花相送………

  湘思嘴角抽搐:“这是作甚?”

  映儿急忙上前邀功,笑得比花儿还灿烂:“送你最后一程,看我够义气罢?”近身低声道:“我这么做是经过老爷默许的!”

  “废心了。”湘思酝出一个笑,不经意道:“那些追着蒙嘉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她们呀。”映儿“哼”了一声,满是不屑:“还不是仰慕蒙嘉大人,听说他要走了一个二个恨不得贴上去献身。”望着眼前的绝世容颜,将湘思的手放进手心。“放心,她们比不得你。”

  她就知道,映儿这个人最是护短。

  湘思付之一笑,背好包袱又回去了。看来想走没那么容易,毕竟许多花姑娘追着他跑呢,湘思掩袖笑得枝花乱颤。

  周富贵像蒙嘉来时一样大摆宴席,厅堂内一片莺歌燕舞的景象。几人围坐一个圆桌,满桌的山珍海味。周富贵位居首座,周华浓在父亲身旁默然不语,低头斟酒布菜。仍旧不见周华锦,想必尚在幽禁。

  觥筹交错,蒙嘉与周富贵饮酒寒暄。蒙嘉身旁不见湘思的影子,原来她呆在院子里哪都不去,只等他回来,这会儿正喂完阿黄抱着它数星星。

  推杯换盏间数坛热酒下肚,蒙嘉神色如常,俨然一个千杯不醉。酒酣耳热之时,周富贵已是酩酊烂醉,周华浓吩咐下人抬回房去好生照看。蒙嘉淡笑,自顾自倒酒,继续小酌。

  周华浓小心翼翼瞥他,眼神中有眷恋与痴迷,蒙嘉只作不知。她倏然起身向蒙嘉行礼,垂眸敛眉:“与君歌一曲,仅此作别。”

  丝竹并奏,如丝绸铺陈开来,周华浓素手抚琴,铮铮妙音跃动迎耳。绛纱灯下朱颜云鬓,美人如玉。一如那日凉亭日暮,他在树上昏昏入睡,她在亭中佛袖作曲。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眉头轻蹙,似怨似愁。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歌声轻灵,如山泉溪水,幽居空谷。

  蒙嘉摩挲酒爵,勾唇道:“袅袅余音,绕梁不绝。”表情冷淡疏离,并不看她。

  真正的感情是藏不住的,她眉间情意绵绵,但端详蒙嘉的神色后怎会不明白?霎时心凉如水,思前想后片刻,却不作痴缠。双手冰凉拢于袖里,眸光黯淡自去了。

  纵使万般柔情无缘由,最痛暮然回首,那人凝眸别处。

  后来蒙嘉与湘思离开时周富贵一直送到门口,周家一众老小皆来送别,一群女眷尽显依依不舍之态。连周华锦都出来了,尾随父亲身后缄默不言,唯独不见周华浓。

  这次众人的目光凝固在湘思身上,尤其是周华锦。大多数人神情惊艳,独独他脸上表情十分丰富,一会儿惊愕失色,一会儿欣喜若狂,最后看到蒙嘉揽着她肩膀的手又是失落至极又是怒不可遏。

  眼前绿发碧眼,芝兰秀立的女子不正是自己日日魂牵梦萦的仙子吗?她竟然和蒙嘉在一起?

  身旁的小厮是个伶俐的,最会察言观色,当下讨好的提醒道:“少爷多日呆在房中或许不知,那就是咱们府里的小芝麻,总是晒芝麻的那个。听说她幼时被封了灵识,原来她是个女精灵哩!蒙嘉大人为她解开封印,还赐名湘思,现在要带她一起走。”

  她是小芝麻?会做他最爱的芝麻饼的那个小芝麻?她便是那仙子?怎么可能?!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他想起自己忌恨蒙嘉,派人将她捆绑关进柴房各种折磨。想起那日她与奶娘争执,他看她的眼里全是嫌恶。一幕幕回首,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五味陈杂,最多的还是追悔莫及。

  小厮见他脸色不太好,唯恐说错话得罪他,索性闭上嘴躲得远远的。

  湘思轻扯蒙嘉的衣袖,低声道:“大少爷看我的眼光怎么怪怪的?”

  蒙嘉抬眸,深深的望着眼神炙热的周华锦,不着痕迹将她埋首按在胸前,阻挡了四面八方打量的眼光,手臂搂得更紧,没什么表情道:“还不是你长得太丑了,没看见他讨厌你的样子么。”

  这语气怎么听起来有些幽怨?湘思不疑有他,早就知道周华锦不喜欢她了,她才不要看到他可怕的眼光!往他怀里拱了拱:“唔,你帮我挡着点。”

  蒙嘉笑了,眉目舒展,嗓音低沉:“乖。”

  乖你个头,把我当阿黄啊?湘思腹诽。

  周华锦收到蒙嘉投来的不悦目光,随着蒙嘉独占欲强的护犊动作他连她的脸都看不到了。

  清风自来,玉冠下长发飞扬,蒙嘉吹了声口哨,遥远的天边金光乍现,巨型金凤展翅昂首,翱翔天际,拖着红辇盘旋降落。

  周华锦眉头紧蹙,攥拳的手背青筋毕现。她要走了么?他才找到她,刚刚得知她的名字便永远见不到她了?为什么上天待他如此不公平,他连梦见她都是奢求,蒙嘉这猪狗不如的畜生却得到了她,还要带她走,人海茫茫不复相见,从此湘思于他便遥不可及。

  有人拍自己肩膀,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父亲。周富贵眯眼,凛然道:“不要肖像不属于你的东西。”原来方才儿子的举止神情他都看在眼里,能给他的除了这句话,只余无奈叹息。

  周华锦狠狠摔开攀在肩膀上的手,他被打成重伤时只会做缩头乌龟的父亲有什么好稀罕的?再抬头,早已不见蒙嘉与湘思的身影,金凤拖着车辇飞远了。

  众人自是跪拜叩头,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人都走净了,周府大门口除了周富贵空无一人。他负手眺望天边,绽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喃喃低语:“菱歌在前面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