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芸娘朦朦胧胧地醒了,也记不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见天色大亮,娇鸾已梳洗完毕,正对着窗外发呆,芸娘问她时辰,她才回首道:“差不多巳时了。”
时辰已晚,芸娘担心延误行程,便匆匆整理了衣裙,又端着盆子去大堂的水缸中打水。刚走出房门,就听见驿站外一阵喧哗,似有人在吆喝号子,从大堂的正门往外一看,芸娘差点吓得扔下手里的盆子。
只见门外的江滩上,一艘大得惊人的七桅船正缓缓停泊下来,漆得朱红的船舷竟似有两三层楼高,从两面伸出数十支长桨,就像百足之虫一样将船艏的位置紧紧把控。高耸的艉楼上鳞次栉比地铺着晶莹的瓦片,似连着天边的云霞,参差溢目的枓栱檐柱上绘着青雀黄龙,映衬着金碧交辉的旋子彩画,琳琅满目,美轮美奂。庞大的船体竟将寥阔的长江都挤压得逼仄起来,巍巍的青山也被直指天际的桅杆攀比得低矮了几分。
周朗和葛平已站在江滩上,正挥手和船上几名头系红巾的男子相互喊话。芸娘虽生在江城,却也极少看见这等规格的船只,也忘了要打水,只顾着看热闹。
“姐!”身后突然传来垂文的呼唤。芸娘猛然回看,见弟弟正端着一盆清水,笑道:“还没洗漱呢吧,快点,咱们就要启程了!”他已染上了周国人的口音,如今说起乡音倒显得有些不自在。
“坐这艘船吗?太夸张了吧,到时引来守关士兵搜查,岂不是将你家二爷置于险地?”芸娘不解道。
垂文骄傲地笑道:“放心,这是周国的官派粮船。今年蜀国闹涝灾,饥荒遍地,民怨四起,还指望着向周国购粮呢。咱这艘船刚在渝州卸下一批粮草,蜀国皇帝还急等着再运第二批呢。他们检查归检查,却不敢扣留粮船,既不扣留,那还不好蒙混吗?”
芸娘点点头,又奇怪道:“你们周……”她险些说出“你们周人”,却忽然想起弟弟现在的处境,周国人视其为蜀人,蜀国人又视其为周人,必然两面难堪,因而改口道:“你们周国的长官也真是自相矛盾,一面攻打蜀国,一面帮蜀国解燃眉之急。”
手足连心,垂文当然知道姐姐把自己归纳进周国人的行列,笑道:“这并不是一家一国之事。主公有澄清四海之志,视天下人为子民,抚爱之情,无远弗届。二爷是主公的左膀右臂,奉主公之命讨伐无道蜀君,全是为了匡复山河。发送粮草也是为了拯救蜀地黎民。我既然效忠楚氏,便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原郡,只把自己看做‘天下人’。”
芸娘觉得弟弟能瞬间攒出这连篇累牍的话来实属难得。可她站在蜀人的立场,虽不至于视周国如仇雠,一时间也无法接受弟弟的观点。
垂文又道:“比如先父,论起出身本是吴越国人,可出仕蜀国后不一样不惜死而后已吗?”
芸娘只觉得同弟弟分开久了,于思想上已有了许多分歧,现在不是辩论的时机,便收回话题:“且不说闲事,只说你家二爷。既然有粮船这么十拿九稳的方式,为什么之前偏要冒险呢?”
垂文道:“边城战事迫在眉睫,能早回去一天是一天。粮船也是提前谋划好的,算是后备计划。”说完就帮芸娘把水盆送回房里,叫芸娘心头温暖。她虽然欣喜于手足之情,内心却空落落的,只觉得姐弟之间错过太久,已渐渐产生了隔阂,不知该怎么填补。
待芸娘洗漱完毕,楚歈一行人已陆续上船了。李氏夫妇依然被押送着,可身上的捆绑已比昨晚少了很多。葛平还要留守在死人驿继续原本的职务,他默送李氏夫妇离开,深深鞠了一躬,虽然立场不同,却也成全了晚辈的礼数。李季宁有些动容,低声嘱咐道:“似咱们这样的人,无非是兔死狗烹,难得善终。天下迟早会太平,到时何去何从,你还要早做绸缪。”
站在甲板上,这艘船便显得更大了,尤其是望见江岸上变小的房屋和人物时。娇鸾不由得赞叹一声:“天啊,周国用来运粮食的船都这么大吗!?”惹得小沈笑道:“这有什么,还有八桅、九桅的大船呢!”更引得娇鸾咋舌。
因为要接应楚歈,船上的士卒和粮草督运都调换成楚家淮西军的精锐。刚一上船,楚歈便召集亲随以及粮草督运一同议事,只留下芸娘和娇鸾两个闲人,对坐在铺着牙黄色冰裂纹贴落的抱厦里无所事事。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妨四处游览一下。娇鸾和芸娘都是又兴奋又忐忑,心里害怕那些面色如铁的红巾士卒们,又按捺不下探险的欲望。于是,二人轻手轻脚地把大半个艉楼逛了个遍,见了些不同凡俗的奢华流丽,所过之处竟无人阻拦。
娇鸾依旧在惊叹这艘船的巨大,说道:“周国派这么大一艘船运粮草,莫不是在向蜀人立威?”
芸娘道:“也许是有这种考虑。既然是来贩粮的,必然换回了不少东西。走,咱们去仓库看看。”
可还未等她们找到仓库,船便停下了。岸上是一处还算繁华的码头,码头上的匆匆行客早就看惯了这几日频繁往来的庞大粮船,虽也有围观惊呼的,多数人还是埋头做着手里的事。标记里程的石堠上立着一块木牌,上刻着“万州”二字。芸娘朝那木牌一指,问道:“这不是你要去的地方吗?也太快了些吧。”
娇鸾道:“现在顺风顺水,自然很快。”
芸娘叹息道:“咱们虽认识不久,却也一起经历了些事。刚刚还在玩闹,转眼就要分开,也不知能否再见。”
两人心里都明白,此去天南地北,人海茫茫,绝少有再见的可能,却也不忍心道破。芸娘陪着娇鸾到楚歈处道谢辞行。楚歈送了些盘缠,又派桑楼护送。她只留下盘缠,却拒绝了护送。
“织天会的堂口就在码头岸边,我一人去即可。多谢您多日的照拂。”娇鸾解释完后,便独自一人下船了。芸娘还站在甲板上目送,看娇鸾走近一座布坊似的二层木楼,向门前两名头梳男子发髻、身穿浅色直裰的女子说明了一番,那两名女子便欣然带领娇鸾入内了。临进门前,娇鸾回头向芸娘挥手道别,此后她的背影便消失在木楼之内,彻底走出了芸娘的视线。
“她总算得找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我该高兴才是。”虽然这么想着,芸娘始终觉得有些孤单。再次回到抱厦里,却只有她一人形影相吊。想找弟弟叙话,可弟弟又滞留在楚歈那边议事。芸娘只好独自用过午膳,虽然菜色丰盛可口,也难以开怀。
当垂文趁着午休来探望姐姐时,正撞见芸娘百无聊赖地斜倚在画屏上。忽见弟弟到来,芸娘的眸子变得闪亮,可听说弟弟下午还要去当值后,脸色又晦暗起来,埋怨道:“一定是你们家小心眼的二爷,他记恨我们昨晚丢下他的事,让你一天腾不出空来。”
垂文心虚道:“嗯……二爷不会这么无聊吧。”
芸娘笑道:“瞧你这话说的,连你自己都未必相信。算了,也不指望他能转性。只是这房里只有桌椅家具,那屏风上的荷花莲子都被我数了好几遍,实在无聊,你且帮我找些书来解闷儿吧。”
垂文颔首,匆匆去找书。他对这艘船也不甚熟悉,只知道楚歈房中有些书本,便去那里寻找,一边找一边同刚用完午膳的楚歈闲聊,无意间提起了姐姐。楚歈一听,心里笑道:“这女子平日不温不热,支使起弟弟来倒有些架势。”嘴上言道:“她既然想找书就让她自己来,我且看看她能不能读下去我这儿的书。”
芸娘不知楚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稀里糊涂地被请来了。到架上检点一番,发现不是兵书剑谱,就是策论政要,更有些印着火漆的信函,更是叫她不敢多看一看。她随手翻看几页兵书,觉得实在看不进去,便又原样摆回去,向楚歈问道:“可有别的书吗?”
楚歈垂足坐在矮榻上,身上已更换了一套月白的湖绉直身,翼然的衣摆向两边散开,更显出身长玉立来。他半睁着细长的双眼,清亮璀璨的眼光赛过腰间的猫儿睛绦环,右臂靠在一只蓬松柔软的隐囊上,衣袖下滑,露出结实却又白皙的手腕,托着腮,似笑非笑道:“你想看什么书呢?若是诗词歌赋之流,我身边是没有的。再说了,那种闲书也不该占用白天的功夫,最宜趁着良夜,独坐小轩,伏在昏灯下细读几行,读多了都算是落入俗套。”
芸娘见楚歈一副自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心里好笑,戏道:“那请问‘楚先生’,我眼下做些什么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