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钏记 第29章 援琴鸣弦发清商
作者:云峤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楚歈也乐得陪她做戏,坐直身体,正了正衣襟,问道:“阿云可会什么乐器吗?”

  这句话倒把芸娘惹急了,她气道:“你怎么又胡乱叫我!若按世俗的规范,针黹才是我们女子的正经事,读书弄文都算是罪过了,更何况丝竹管弦?你这么问我,究竟是拿我当什么人看待!要不要我给您唱上一段呢!”

  楚歈赶紧赔礼道:“啊呀,是我莽撞。可若不激你,你还要‘二爷’、‘二爷’地叫个没完。”

  芸娘余怒未消,厉声道:“不叫就不叫,是你自己不要这份尊重的。反正你是他们的爷,我又不是你们府上的人,何必枉自屈尊,还不招你待见。”

  楚歈道:“就是就是,咱们都让步,我也不叫你……”他刚要说“阿云”,就被芸娘瞪了一眼,改口道:“不叫你‘那个’!再者,我问你会不会乐器也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弹琴而已。这琴可称乐中君子,由伏羲氏所创,乃是太古遗音,自然不同流俗。嵇中散有言:‘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女子学学倒也无妨。”

  芸娘看楚歈神态严肃地引经据典,似乎真有些上心了,转怒为笑道:“我不是那一门心思装正经的道学,也不是看不起箫管琵琶,只是你又那样不清不楚地叫我,我一时气结,借题发挥,屈杀了它们。若说起琴呢,我倒有些粗浅了解。先父在世时曾教过我一点皮毛,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我也没空料理此类雅好清赏。荒疏久了,也不知还能记下多少。”

  楚歈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东边架上藏着一张琴,你且取抱来一试。”

  芸娘虽对自己的琴技不自信,却总算找到一件事做,好过独自发呆,消磨光阴。她将琴取来,坐在楚歈身侧的交椅上,置琴于面前的长案。掀开裹在外面的暗金色宋锦琴囊,那浑成的琴身便露了出来,如若江心沉璧,散发着令人神往的柔光。

  这是一张师旷式的素琴,桐木琴面髹着黑中泛赤的生漆,裂开无数似梅花似牛毛的断纹。十三枚平滑的琴徽蕴含着温润的牙色光辉。柔韧的冰弦泛着丝光,用指腹轻轻按下,有恰到好处的凝涩手感,不用弹奏便能想象出跃然其上的泠泠轻响。

  “这般圆融的气韵,绝不是近世的器物所能有的。”芸娘赞叹道。她的父亲也是爱琴的人,芸娘自小耳濡目染,也算有些见识。

  楚歈笑道:“这是雷公琴,岂是近世斫琴匠做出的拙物能比的!”

  芸娘闻言一惊,又仔细端详了面前的素琴。雷公琴声名远播,乃是琴中仙品,她怎能不知?只是这种东西近乎传说,百闻不得一见,世上总共不过寥寥可数的几张,竟能在楚歈这里一窥仙姿。转念一想,凭着他父亲的权势,呼风唤雨都并非全无可能,何况是求取人间的死物?这雷公琴再好也终究是一样物品,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主人轮流做,又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楚歈见芸娘只顾看琴,打断道:“你可有什么相熟的曲子吗?”

  芸娘思忖片刻,答道:“有一支《神人畅》还算熟悉,只是也弹不流畅。”

  楚歈做了个请的手势,鼓励她试着弹来,自己则饶有兴味地瞧着芸娘,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芸娘在楚歈期待的眼神里,缓缓抬起素手,在琴弦上轻拢慢捻地调试音色。不愧是流传千古的名琴,指掌反复之间,宫声漫而缓,商声促以清,角声呼以长,徵声雄以明,羽声沉以细,只是随手拨弄便有说不出的恬淡和谐,余音绕梁不绝,愈发清远无极。

  芸娘继而弹起《神人畅》的正曲。这首曲子相传是由尧帝所创,高古渺远,起手便是似流水似金石的清响,疏淡的韵调渲染出神界的无虑悠远;铮铮然裂石之声乍起,又像是人间的万物勃发。芸娘初弹时有些生涩,渐渐被苍朴的古调带回了感觉,后面便顺手起来。柔荑下的素琴竟像是一位淡然敦厚的老师,引导着芸娘走入每一段旋律。不像是人在弹琴,倒像是琴在借人之手吐露太古以来漫长的遗叹。

  一曲弹罢,芸娘有些神思恍惚,还沉浸在余韵里,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良久后,楚歈抚掌笑道:“好,已超出我的预料了。”

  芸娘腼腆道:“哪里,的确是献丑了。”

  楚歈笑道:“你的手法十分精当,抹、挑间还有些浙派的风韵。只是技艺搁置久了,难免生疏。你有这么好的基础和天赋,不好好研习便浪费了。”说着,让芸娘把琴摆到自己面前,轻抚七弦,又弹奏了一曲《神人畅》用以应和芸娘的演奏。

  若说芸娘的演奏是初入凡尘的女子,楚歈的则是高卧重云的隐士。静听此曲,芸娘不由得想起了“洋洋乎盈耳”的古话。明明是一人一琴,却似乎在指间固化了天地的吹息,是天际的飘风泠风,是山林的崔嵬窍穴,是百川灌河的茫茫秋水,是迷蝶物化的蘧然一梦。芸娘只能闭目倾听,魂飞天外——这旷远的琴音已不容许她有一丝杂念,像是包罗万物的天地,将听者囊括其中,承载着她悠游其间。

  一霎那,芸娘和楚歈似已不在这庞大却有些笨拙的巨船上,而是高踞在邻水的青岩,细听激湍,仰窥修竹。又似在扁舟上随波流转,际夜的星子低随,兰桨划破寒霜月影,推开一江风碎。

  直到余音消弭,芸娘才幽幽醒来,只觉眼里心里一片空白,现实的世界陌生地向她展开,琴曲中的世界还在耳中回旋。她怔怔望着楚歈,茫然失语。

  楚歈见她已然忘言,笑道:“你的神情就是最好的赞美了。”

  芸娘闻声清醒过来,扶着额角,慢慢平复心神。她只恨自己方才太过愚昧,竟把这张琴贬为“死物”,岂知物之死活,全在用者。这琴在自己手下便被带累成了凡品,在楚歈手下却能摄人心魄。始知宝物难得,能驾驭宝物的人更难得。如今这张雷公琴遇见楚歈,也算是双方的造化了。

  谁知楚歈道:“你道我的琴技高,却不知还有高过我的人。”

  芸娘由衷地投来钦佩的眼神,想请教一二,却不知楚歈意下如何。

  楚歈早已看明白芸娘的心事,笑道:“我倒是可以教你,但你须知道,学琴不是一时一刻能成就的事,要长久练习,你肯吗?”

  芸娘的心还流连在方才的震撼中,毫不犹豫地点头,考虑着是否要行拜师大礼。刚起身便被楚歈拦下了,他被芸娘的认真劲儿逗得大笑,说道:“我不过是指点指点,你还要入我门下不成?我看你比我小不了几岁,若真开口叫我‘师父’,反倒奇怪。敢问芳龄?”

  芸娘觉得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询问有些不妥,反问道:“敢问贵庚?”

  楚歈道:“虚度二十二载。”

  芸娘一听,应变道:“迟君两年春秋。”

  楚歈心中暗惊:“我只道她是沈蕃的同胞姐姐,年龄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可她是双十年华,莫非已有婚配?”又转念一想,“她若有婚配怎还会梳少女的垂发?想来她家父亲早逝,弟弟分散,没人为她做主,耽误了婚事。嗯,也有道理。”可楚歈哪里知道,芸娘不梳妇人发髻全然是为了帮楚歈的“私奔”圆谎,梳得久了,也忘记改回来。

  二人对坐抚琴,楚歈用心在言笑晏晏上,芸娘倒是专心致志地效仿学习。不觉间日已西坠,船只停靠在巫山县的江湾里。

  芸娘自音律中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不再前行些,泊进码头里?”

  楚歈叹道:“哪里还有什么码头?夷陵一战后,附近的城池全部严格宵禁,不准许外来船只过夜。”又低头对芸娘道:“再往前走就有许多散兵游勇,他们无衣无粮,免不了要打家劫舍。还会有尸填巨港、血满长城的残山剩水,怎么能停留在那样的地方?”

  言及此处,芸娘打了一个寒噤,巫峡的萧森鬼气好似透过明瓦窗棂,笼罩在她身上。山外清猿哀啼,倦鸟嘶鸣,仿若从阴间地裂中传来的冤魂歌哭。

  楚歈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就把芸娘吓怕了,笑着宽慰道:“叫你弟弟来陪你用晚饭吧,也好给你们叙话的机会。”

  芸娘幡然醒悟,质问道:“你让阿文一天不得空闲,是不是在报复昨晚的事?”

  楚歈不屑道:“我哪有这么小心眼!你再乱猜,你弟弟今晚也不用来了。”

  芸娘无语,看他的小心眼都这么明显了,居然还不自行承认。却也不敢说什么,毕竟现在三重受制于他——自己托身在人家的船上,弟弟供职于人家的帐下,自己还是人家新收的“徒弟”,只能默然作罢。

  不一会儿,垂文便匆匆来了,显然是刚从甲板上下来,衣上还沾着江风的凉气。就在他推开楚歈房门的一刹那,门外的闲言碎语随着晚来凉风吹入房内——

  “沈蕃,还叫什么二爷,就要改口叫‘姐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