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城图浮案前转悠了半天，直等到请示公务的人陆续走完，狄仁杰才悄悄的转入浮案之后。寺卿大人在独自审核即将送往刑部的案宗。

　　尉迟真金早发觉有人在浮案后逗留，现下有人近身，他头也不用抬就知道是谁。这人等别人走了才进来，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私事。

　　“大人。”狄仁杰站在台阶下，躬身拜见。

　　“何事？”尉迟真金依旧没有抬头。

　　狄仁杰扭头看了看周围，没有他人打扰，于是拾级而上，凑到寺卿大人案几前，笑得阿谀：“大人，属下有事相求。”

　　“诸事好说，借钱免谈。”尉迟真金保持着翻阅文书的姿势，抬眼瞪他。

　　“咳咳。”狄仁杰就知道没那么好借，于是辩解道：“回礼被大人给毁了，按理说属下也不算输。”

　　“本座说过不要他的东西。再说不在我手，怎算回礼。”尉迟真金终于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意望着自己。

　　“奇聚阁的余款拖欠事小，容属下日后慢慢付清，只是，大人不想大理寺在坊间被传言而无信吧。”狄仁杰很了解这位顶头上司，他将大理寺的名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尉迟真金略微思索一番，松了口：“也罢，你也答应本座一件事便可两清。”

　　“何事？”狄仁杰强压着快裂开的笑意，颇为好奇的问道。他自然记得昨日打赌之事，明明应是自己赌赢的事情，却不想今日便反转了形势。

　　“想到再说。”说罢，尉迟真金在案几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咚”的一声放在狄仁杰面前的案几上。

　　狄仁杰听着这声响动仿佛要把案几砸个洞一般，他双手端起木箱掂了掂，有五十两金，约可换得三十万钱。“这个不够。”说着，他也“咚”的一声放下木箱，腾出右手伸了大拇指和小拇指比了个六，左右晃了又晃。

　　无缘无故翻了番，尉迟真金终于放下手中文书，皱眉看着狄仁杰：“它不走？”

　　狄仁杰点头：“所以还要请大人支援一笔钱，找地方安顿了它。”

　　稍加思索，尉迟真金便猜到了他的心思：“鬼市？”除了藏身于怪物聚集的鬼市，还能去哪里。

　　狄仁杰点头。

　　尉迟真金长呼一口气后，再无二话，低头继续看文书。

　　狄仁杰心中暗笑：看来只准备了五十两，不然早砸过来了。

　　午时休息的空档，狄仁杰出了门，去了趟“奇聚阁”，顺便带回来一位木工。木工到了后院，毫不含糊，开始主攻那棵裂开的松树，按着狄仁杰的要求打一套圆桌圆凳。

　　到了日落时候，大理寺里的两位寺正，都不见了人影。

　　那二人正在前往鬼市的路上。

　　包裹严实的血珍珠紧紧依偎在身后之人的怀中，此去一别，相见不知何时，望着天边绚丽晚霞，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此时此刻的血珍珠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用短短一刻相望，换来了漫漫一生的相思，否则它宁可在这夕阳下永远沉睡在他的怀中，也不愿在如血残阳下吟唱那首《满江红》。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鬼市外的洛水边。约见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虽然见过朱联璧合，但再次见到他们，狄仁杰还是感到触目惊心。

　　这是一对男性的连体人，估计年龄有三十多岁。猛的一看，他们就像是两个紧紧挨着并排站立的人，并无任何异样，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从他们的侧胯部向下一直到外侧脚底都连在了一起，两个人却只有三条腿，中间那条要比两边两条宽一些，走起路来有点跛，夹在两个身体中间的两只胳膊根本不能摆动，只有外侧的两条胳膊随着外侧两条腿交替摆动，虽然不能算是顺拐，但是顺的非常别扭、拐的特别奇怪。

　　这就是裴东来私交甚好的铁哥们儿。右边的叫做朱联璧，左边的叫做朱联合，一般简称朱联璧合。

　　说到这一对儿，真是命途多舛。他们的母亲生产时难产，产婆问父亲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这个没丧尽天良的男人果断选择了保孩子，结果老婆难产死了，勉强生下来的孩子还是连体怪胎，于是他把所有罪责全部怪在孩子身上，然后又果断的把他们扔掉了。还好这二位命大，被鬼市怪才朱驼峰给拣了回去，不但起了名字还当自家孩子养了起来，羊奶米汤有啥算啥，倒也把他们拉扯长大。这朱驼峰，人如其名，驼背不说还像骆驼一样驼了两个峰，身子弯的似个鱼钩，但是却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在鬼市弄了个私塾，教一帮小怪物读书认字，倒也能过得下去。

　　朱联璧合慢慢长大，学识自然不用说，一个善经商理财好推理演算，一个无所不知能说会道讲义气朋友多，真的是做到了所谓的珠联璧合，不久便称霸多半个鬼市。

　　谁知因卷入五鬼拍门奇案之中，成了个屡遭追杀的目击证人，那时大理寺接手此案，尉迟真金便派裴东来保护这二人。现在想起来，裴东来都觉得那是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

　　这对目击证人行动不便，于是裴东来将他们安顿在大理寺厢房中，自己则一刻也不敢离开。虽说兄弟之间打架争吵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这二人打起架来真是特别让人头疼，裴东来常常看到二人同心协力以中间的腿支地两边腿互踢，外侧的两条胳膊也挣扎着互相捶打，但是都在小心翼翼不去碰到中间的腿，因为一打到这条腿二人都会疼的嗷嗷叫。

　　刚开始，裴东来还去试着拉架，接着就发现不但根本拉不开反而会把自己连累进去吃拳挨打，后来索性听之任之，任二人滚在地上打做一团也无动于衷。更让裴东来气结的是，二人打完架就和好，然后联合起来烦自己，他们最爱问的问题是：到底是朱联璧的右腿连累了朱联合的左腿还是朱联合的左腿牵连了朱联璧的右腿，还有中间这条腿到底算谁的。每当他们讨论这个问题并征求自己的意见时，裴东来都有一种想要一刀了解了二人的冲动。最后就发展为一对二的毒舌大战，裴东来怎能讨得到便宜，心有不甘照着他们中间的那只脚狠狠跺下去，看着二人疼的扭曲的脸，心里顿时平衡很多。

　　哥们儿友谊是在接连几次共同御敌后渐渐升华的，屡次险些送命互相救扶，倒也成了过命的交情，从此以后裴东来成了大理寺的“鬼市通”，鬼市的事情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能知道的。

　　就像此刻，裴东来跟他们交代照顾血珍珠的事情，二人豪爽大笑齐拍胸脯，然后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布包裹里的五十两金，因为手中猛的一沉，让朱联璧上身向左一偏。鬼市就是这样，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人托人的事情，收了钱，就意味着交易达成他们必然负责到底，这样不欠连环人情大家都安心。

　　狄仁杰将血珍珠放在洛水之中，千般嘱咐不要游出鬼市水域范围，除了朱联璧合投放的鱼千万不要乱吃其他东西，自己有时间就会来看它，等等等等。

　　血珍珠安静的听狄仁杰絮叨完，噘起嘴来轻声打起了口哨，狄仁杰一时没明白过来。

　　又是三长两短的口哨声。狄仁杰笑道：“你是说我来找你便这样打口哨？”

　　血珍珠笑着点头。

　　狄仁杰蹲在岸边岩石上，摸了摸它的头：“那我们就走了。”说罢站起身来要走，却感觉有人拽着自己的长袍。狄仁杰扭头一看，血珍珠伸手扯着衣摆，仰头望着自己，脸上无尽的悲伤落寞、依依不舍，湛蓝色双眸漾着泪水温柔的像个陷阱，让狄仁杰几乎掉了进去不能自拔。

　　他的眼睛，从来不曾这样看着自己。此刻狄仁杰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关心和爱护血珍珠了，它仿佛是他的影子，不，或许，更像是另一个他，一个单纯的脆弱的温柔的寻找依靠、寻求帮助、寻找温暖的他，这个他不被任何世俗羁绊，勇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更不用事事皆看透自己为难自己。如果可以，真的想带着他无忧无虑海阔天空。可惜，它不是他。

　　这样想着，狄仁杰狠了狠心，伸手抽回了拽在血珍珠手里的衣角：“我过几天便来看你。”随后拉着在一旁目睹一切连连叹息的裴东来，快步离开。

　　血珍珠似懂却不全懂，猜不透就不再猜测，已经认定，今生不变。它看着一旁吵嘴的朱联璧合，眼含泪水，面带笑容，心生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