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后院里挖去树根后遗留的大土坑,狄仁杰决定再补种一棵,至于种什么,他心里早就有了数。果然是行动派,不出半日,他便遣人从别处挪来一棵手腕粗细的树苗,树是不大,却要三四个人合力才能抬入后院,为了能使它顺利成活,狄仁杰竟然让他们将包藏根部的所有土壤一并挖了起来,这样大的一坨硬土疙瘩,放在大坑里,稍填土抹平缝隙,再浇足水便可,这令狄仁杰非常满意。
这天清晨,照例习武。
尉迟真金第一次看到补种的树苗,这种二回羽状复叶互生、羽片四到十二对、小叶十到三十对、镰状长圆形两侧极偏斜的树叶,却如被水打湿的羽毛一般,有气无力合在一起。
“已近夏末,此刻种树,不能活。”尉迟真金说着话就顺手掐下一片树叶,捏在拇指与食指间来回玩转。
“大人手下留情!”狄仁杰心疼不已立刻上去制止,怎奈尉迟真金已经把掐下的叶子举在他眼前:“你看,叶片都蔫了。”
“大人有所不知,这树叶纤细如羽,日落而合,日出而开,叶开则绿荫如伞,待到夏日花开如簇,恰如碧水映红阳,秀美别致,因此而古有名曰‘棔’,也叫夜合树。”狄仁杰如此解释道。
“这树皮和花也可入药,有安神解郁、活血止痛、开胃化气的功效,因此坊间又叫做‘合……’”沙陀忠三句不离本行,只是那刚出口的“欢”字却被狄仁杰一手覆上堵了回去。沙陀此刻在此绝非自愿,这几日都是被狄仁杰早早拽起床来,不为别的,只是硬要他跟着一起习武。
虽然那“欢”字半吐未出,却也逃不脱尉迟真金的耳朵。大理寺种棵“合欢树”,虽说都是清一色的糙老爷们儿不会对棵树的名字猜七想八,但总觉不太妥当。不自觉间寺卿大人两道剑眉皱在了一起。
狄仁杰暗道不好,怕是这棵树就要不保,于是赶快补充道:“‘合欢’此名不过是坊间文人雅士曲解其意罢了,算不得真名。自古此树曰‘棔’,字面为一木一昏,‘木’喻静而后动,‘昏’意难得糊涂。宏观现今全局,智者便如此‘夜合树’:政局若明朗如红日,则展开枝叶沐浴阳光、成长茁壮;政局若晦暗无光,则收敛锋芒躲避祸端;如此韬光养晦才可长成参天大树,花开一片火红。”
沙陀听得半懂不懂,却仍笑嘻嘻的夸赞道:“狄仁杰,这样一棵小树你也可以讲出如此大的道理!厉害!”
尉迟真金自然听出狄仁杰言中深意,他眼含笑意的说道:“狄仁杰,你如此拆字解意,未免太过牵强。也罢。若此树能活,本座就等它火红之时邀你二人在此赏花喝酒、一醉方休;若它命短,本座就拔了它再补棵松树。”
狄仁杰知道尉迟真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劝诫之言,自然欢喜不已,抱拳作揖玩笑道:“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你要道谢,等活着过了我这关也不迟!”话音刚落,尉迟真金抽刀向狄仁杰杀来。二人一如既往再次打做一团。
沙陀忠见势不妙赶快躲在一边,刀锋蹭头皮,锏身错骨脊,不论哪个在自己身上来一下都要丢了大半条命。虽说自龙王案后,尉迟大人便开始督促大理寺上下刻苦练武,但沙陀本就不是好武之人,志也不在于此,只是继续着重于内力的修为,旨在强身健体修心养性;在外办案凶险,万一有个闪失也可靠深厚内力保命。此刻若与狄仁杰比内力,沙陀自认不会输与他;若论刀剑,自己就是来帮他找心理平衡的。
于是,这样保持着寺卿打寺正、寺正逼医官的习武模式,刚月余,三人的武功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
沙陀从他师父那里偷偷拿来一本《梵衍那国书》,叫了狄仁杰一同研究,二人兴趣相投相谈甚欢,且相约告老之后拽着尉迟大人一同沿着丝绸之路西去,游遍名山大川,领略各国风情,尝遍各族美食,还要到回纥和鲜卑去,看看沙陀和尉迟的家乡,也去看看梵衍那国的通天大佛、赤焰金龟。
与这二人相比,尉迟真金显然不太好过。
如果忽略寺卿大人案几上摞得山一般高的三司会审案宗,倒也算得上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官员逆反案、谋逆案、大不敬案统统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在朝为官者开始人人自危,对索、周、来等酷吏避之不及,哪里敢去招惹,但求索元礼大人不会对着自己喊“取吾铁笼来”、周兴大人想到的下一个火烧瓮中人不会是自己、来俊臣大人不会看上自己家里的妻妾。投机取巧者、胆小如鼠者或为求高官富贵或为求保全身家,皆成为酷吏的党羽走狗,不是助纣为虐就是委曲求全,今日同朝为官志气相投,明日便因政见相悖互相告密。天后的一度纵容和百官的不置可否,使这些酷吏愈发嚣张。
尉迟真金翻阅着被压下重审的案宗,越看越恼火:大理寺还未拿人倒叫周兴和来俊臣将人压在了刑部大狱和御史台狱审问拷打,各地子虚乌有的举报信、官员互相间添油加醋的弹劾,都被拿来做了铁证,还未正式开堂审理,犯人就已经招供画押,还有被严刑拷打致死的,更是欲加之罪累及全族。对于屈打成招的案件,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魏元忠屡次提出反对意见驳回重审,时间一长,这二人倒成了与周兴、来俊臣唱反调的大克星。还有几次尉魏二人一同质疑刑部的决狱之裁,上报圣听后都被天后以“坚持原判”驳回,外带严辞怒喝一顿,叫大理寺卿与御史中丞威严扫地。
带着满腔愤怒一肚子牢骚,尉迟真金看着夜色中合叶静止的夜合树,再一次想起狄仁杰的暗喻劝诫之言,强忍着将它连根拔出的冲动,却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尉迟,切莫冲动引火上身。此事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沙陀传来消息,今日宫中急召王太医前去诊治,说是皇上风眩症愈发严重,本就卧床不起,如今又得了恶寒之症,更是雪上加霜。”
“权入她手,我当如何?”尉迟真金侧脸低声问道。
“静而后动,难得糊涂。你虽然逃不脱,也不要卷进去。”狄仁杰拎来一桶清水,倒在夜合树根处。三司会审的事狄仁杰不是没有耳闻,只是他心中清楚,尉迟真金既然听了他的劝诫之言就已经在全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而且凡事都在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决定。此时多说无用,只能等大人自己消气。况且狄仁杰和魏元忠政见相合私交甚好,有他在一旁拿捏着分寸,酷吏再专横现下也通不了天、三司正权也偏不到小人之手,狄仁杰还是比较放心的。
听到狄仁杰的回答还是这一句,尉迟真金看着眼前人,恍如隔世。明明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也是在为大理寺众人着想,可是就是不能接受他这委曲求全置身事外的模样!不是说持锏直言敢为人先吗?!不是说秉持正义大公无私吗?!难道现在也怕了?!被禽兽之态的刑部侍郎和小小侍御史压在头上,这口恶气怎能咽下!天后的手段,天后的指使,天后的狠辣!大理寺的尊严竟然被随意践踏!
暴怒之余稍稍冷静,尉迟真金转而想到跟随自己多年的大理寺众人,自己也就罢了,他们绝不能落入这些酷吏之手,于是又不得不再次强压怒火忍气吞声:狄仁杰不得已才如此这般,自己也不能意气用事连累无辜。
狄仁杰自然知晓寺卿大人的心思,于是一旁吟诗道:
“秋风含霜绿转黄,棔树夜合傲沧桑。
皎月难掩暮沉色,叶落满地尽悲伤。”
尉迟真金听得此诗,抬头望着头顶半轮明月,微微叹气道:“也罢,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