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蹄飞起踏碎满地落叶金黄之时,尉迟真金在大理寺门口又见到了那个周国公府派来送请帖的小厮。
尉迟真金本想让邝照把他轰走,转念想起了后院的夜合树,于是默许他跟了进来。这次尉迟真金压着性子没有叫他久等,进了正堂褪去披风便叫邝照唤他进来,这让上次受尽苦头的小厮受宠若惊。
“周国公府门丁李木拜见尉迟大人!”那小厮刚转入洛阳城图浮案后就停下脚步躬身行大礼,等了一会儿见大人没有应答,斗胆接着说道:“小人特来奉上周国公宴席请帖。”说着双手如筛糠一般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封崭新的红底金字请帖举过头顶。
又来这一套!难道上次苦头没吃够还嫌不丢人?!武承嗣他没必要再自讨无趣啊。想到这里,尉迟真金心内转怒为疑,倒是颇想知道武承嗣这次宴请又要出什么新花招:“所谓何事?”
“小人不知。只是邀请大人明日午时‘蓬莱居’一叙。”这小厮双腿颤抖,依然不敢抬头。
“哦。还邀请了何人?”尉迟真金是想知道有没有请狄仁杰。
“小人不知。只知大理寺中只请了寺卿大人。”这小厮奉命只带了一封请帖,自然没有再请他人。
“知道了。”尉迟真金自觉再也问不出什么,挥手让邝照接了帖子送走了小厮。
刚刚将请帖扔在案几上,狄仁杰便转过浮案进来说道:“‘蓬莱居’,这次武大人怎么如此小气?这样三流不入目的店铺也敢宴请大理寺卿?”
尉迟真金抬头刮他一眼:“有何高见?”
狄仁杰笑得颇为神秘,几步来到案几前蹲下,压下声音说道:“宴小人少,地点隐蔽,必是有要事相商。”
“他还能有何要事?意欲拉拢结党?让本座以他马首是瞻?”尉迟真金倒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是总觉得不可能只邀自己一人。
“上次宴请,他见下官不仅善于官场交涉而且收了他的礼领了他的情,必认为我是圆滑之人可行拉拢之事;而大人则一身正气刚烈不阿,他有意使大人为其效力心里又没底,所以此次宴请还是以试探为主,他断然不敢轻言拉拢。大人现下最好能左右逢源随机应变,小心不要再惹恼此人,切记万不可与他形成敌对之势。”狄仁杰压下身子凑了过来几乎耳语道。
“不再惹恼他,怕是也难。”尉迟真金对此倒是不太在乎,怎么也算个皇亲国戚,天后不会由着他胡来。
“大人要知道,在天后心里,谁更亲近些?”狄仁杰一语中的,倒叫尉迟真金哑了声,在这个离至高权位仅一步之遥、稍有不慎万劫不复的关键时刻,是偏向傲气有为忠于李唐的大理寺卿,还是信任无甚作为尽在掌控的血缘至亲?这样聪明的女人,心里早有抉择。
尉迟真金听得此话心内不快,无奈狄仁杰所言不无道理,咬牙问道:“那就是叫我违心而为、与他虚与委蛇?”虽蒙荫入仕,但这些年来尉迟真金全凭自己真本事一路打拼官至大理寺卿,期间倒也没有在乎过同僚眼光,虽没有结交什么朋友,树敌也颇多,但身为最年轻有为屡建奇功的九卿之一,也让朝堂上下对他刮目相看且不得不敬畏几分。本就是心高气傲特立独行的人,此刻劝他曲意迎合于武承嗣,无异于自讨无趣。还好对方是狄仁杰,不然尉迟真金早就厉声怒喝拍案而去了。
“人的性子虽说是天生的,但是大人,此时非彼时,该压着点儿了。你这次赴宴,不妨顺着他应付两句,之后所办之事遂不遂他的愿,也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总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狄仁杰分析的句句在理,连之后应付对方的办法也想到了,无非就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阳奉阴违把武承嗣当猴耍。只是这耍猴的把戏若是玩儿砸了,反过来被恼怒的猴子抓几把,非同儿戏;可狄仁杰心内却有八分把握耍的滴水不露。
“也罢。本座便随着应和两句。”虽然对狄仁杰的应对之策嗤之以鼻,但是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自己虽不善口舌但顺着武承嗣的意思答应几声也未尝不可,要紧的是不能因为自己由着性子胡来而牵连到寺中无辜众人。
看到尉迟真金应允了自己的对策,狄仁杰总算松了一口气:“大人,你若答应,便再好不过了。武承嗣此次没再请我赴宴,就是想断了大人口舌试探出你的真实想法再伺机而动,若贸然行事,对大人你、及大理寺绝无好处。”
“本座何时需要你这招惹祸端的口舌?”尉迟真金这么说着,心里却觉狄仁杰的分析鞭策入理,此刻政局复杂人心叵测,硬碰硬断无半分好处,能屈能伸才能游刃有余。狄仁杰要耍猴也好玩火也罢,自己奉陪到底。
狄仁杰这里却皱眉沉思,总觉此事来的蹊跷没有这么简单,一时却又猜不透武承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日刚近午时,狄仁杰颇为不安的目送胸有成竹的大理寺卿骑马离开。
“蓬莱居”本就位于城内较偏僻处,又接近午饭时候,街上路人倒是不多,不过身着黑色披风、领下系莲花扣的大理寺卿还是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虽说是只身赴私宴,尉迟真金也从未想过换身常服,身正不怕影子斜,吃谁的饭他也不心虚。
到了“蓬莱居”门口,尉迟真金将马缰交予小二,抬头看看头顶有些寒酸的木制招牌,总觉得这里头大有名堂,顺手在披风下摸了摸后腰,随身兵器一样不少,今日倒要看看这饭还能吃出什么新花样。
那边尉迟真金抬脚刚刚迈入“蓬莱居”的门槛,这边大理寺外快马驶来三位官员。这为首一位官员还未勒马站稳便要门倌通报急见寺正狄仁杰。这三位不是别人,正是与狄仁杰私交甚好的御史中丞魏元忠、司礼卿崔宣礼和文昌左丞卢献。
三人慌忙之中拉着狄仁杰在一偏僻处耳语一番后,却见狄仁杰面色渐渐凝重,突然大惊失色高喊一声:“不好!”转而对另三人低声说道:“待狄某取了亢龙锏便进宫面圣,此事必不让小人得逞。三位大人请即刻回府,万万不可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