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已经在乾元殿前跪了近两个时辰。石头铺就的地面硬的很,膝盖跪得生疼,他只能让双腿交替着使力,这样还能好过一些。午饭也没赶上吃,肚子饿的咕咕叫,若能活着出了宫门,他盘算着去买几个胡饼,要多放芝麻,还要切上三斤酱牛肉打上两斤好酒,美美的吃上一顿,压压惊。这样想着,狄仁杰咕咚咕咚的吞了好几次口水。
当狄仁杰被宫门口奉旨行事的侍卫真刀真枪拦下时,他就猜到了,天后现在不想见到他。但是不见也得见。他也不想见到那个盛气凌人玩弄权势的女人,可是若今天不把“推事使院"的事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那这事就板上钉钉不容质疑了。想到这里难免着急,狄仁杰双手举着锏就直接冲了进来,虽把一众侍卫吓了一跳,倒也无人敢拦。就这样一口气跑到了乾元殿外,顾不得酸疼的胳膊,狄仁杰就请管事公公帮忙通报自己要觐见天后,结果对方一句“天后有要事处理,狄大人稍后”便推脱了。如此这般三番五次,半天也没人请旨召见他,万般无奈之下,狄仁杰大喊一声:“大理寺正狄仁杰持亢龙锏觐见天后!”就双手举锏跪在了这里。不出一刻,狄仁杰就放下了双手将锏平放于大腿上。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尉迟的饭也该吃完了,希望他还没有听说有关“推事使院”的任何消息,希望裴东来还能镇得住大理寺那帮虎势狼群,此时此刻万不可冲动行事,寺中那帮楞头毛小子可是斗不过周、来之流无耻小人的。还有那位大理寺卿,如火的脾气、倔犟的性子,意气风发骄傲万分,一直以铲除恶势力、维系天下正义为己任,怎能容忍本该被自己铲除的恶人倒行逆施、践踏律法、分权大理寺!想到此处,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若见不到天后,今天宁可跪死在这里,也不愿回去看着那人一顿火冒三丈后、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见了难受,不如不见。
太阳渐渐西斜,冷风悄然刮过,不知不觉已是初冬季节。出门过于着急,狄仁杰连件披风也没带,现在真是饥寒交迫,进退两难。料想天后不会放着自己不管不问这么长时间的,只怕是有人满口谗言借机报复故意给自己难看,不用想也猜得出是谁,唉,小人心思啊。
狄仁杰正在胡思乱想间,却不知何时自己眼前已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官,她摇头微笑道:“狄大人,您这是何苦。”
狄仁杰无精打采的抬起头,看到来人竟是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不由苦笑道:“姑娘最善解人意,又何苦问我。”
上官婉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道:“狄大人,说到善解人意,婉儿还要尊您一声‘师父’才是呀,哪曾料到今日您却钻了牛角尖,事到如今,怕是想退出来也难了。”
狄仁杰忍不住笑出声来:“如今还要姑娘指点出路才是呀。”
上官婉儿蹲下身子,颇为俏皮的凑到狄仁杰耳边,小声说道:“大人饥寒交迫,体力不支,晕在殿前,婉儿找了人将您抬回大理寺,天后那边便有了交代。您看如何?”
听了这话,狄仁杰愣了一愣,摇头苦笑道:“姑娘还是请回吧。”
上官婉儿听到狄仁杰如此回答,即刻变了脸色,她竖眉微怒间起身,语气却带些无奈道:“狄仁杰,你何苦来的!”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狄仁杰看着上官婉儿婀娜背影,心内笑道:“将来又是一个玩弄心机和权谋的女人。”正在感叹不已之时,狄仁杰感觉到身后有人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疼的皱了眉头的狄仁杰愕然转头,竟看到一名小姑娘微微侧头至上而下颇为凌厉的盯着自己。这个小姑娘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虽眉清目秀却是盛气凌人,身着一身素色纱裙,也看不出来是什么身份。
狄仁杰微怒道:“小丫头,你干什么?!”
那小姑娘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咬着牙说道:“天后下旨召见你!快点起身随我来!”说完就要走。
狄仁杰听了,想站起身来,却发现双腿僵硬麻木根本不听使唤,无奈软了嗓音说道:“小姑娘行个好,拉我一把,腿都跪麻了。”
这小姑娘一听,停了脚步转过身子,鼻子里哼哼道:“狄大人,这是你自找的。”说完,颇为幸灾乐祸的看着站不起身的狄仁杰。
既然不能借助外力站起身,狄仁杰只好先顺势蜷腿坐在地上,苦笑道:“小姑娘可否先去禀报天,说我随后就来。”
“哼!”小姑娘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一蹦一跳着跑远了去,留下狄仁杰独自一个人在按摩腿上的各个穴道,待恢复了知觉,他咬着牙站起来,步履蹒跚的晃悠着迈入了殿中。
进入殿中,看到周兴和来俊臣站在一旁,狄仁杰没有丝毫惊讶之色,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想到一会儿还要跪,他就双腿发软。举着锏站在殿中,狄仁杰一咬牙跪下去的同时说道:“大理寺正狄仁杰持锏谏言,叩见天后!”
“狄卿,何事谏言啊?”武后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臣谏言:现在政局不宜建立推事使院,希望天后三思而行,将此事延迟再议。”狄仁杰依旧跪着举锏,提着丹田之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十足。
只是这个“延迟再议”就让来俊臣火冒三丈,狄仁杰太会说话了,明明反对,却不说自己反对,绕着弯子说话,谁知道政局会“不宜”到什么时候,这“延迟”更是模糊不清。扭头看看周兴,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看来是指望不上了,于是来俊臣决定争一争:“此刻正是建立推事使院的大好时机。狄大人肯定也知道,尉迟大人和魏大人将许多案件延后重审,致使积案不决人心惶惶,长此以往,百姓讹传三司办案不力事小,有损二圣威望事重啊。”
武后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以示赞同之意。
“启禀天后,微臣知道来御史是为社稷着想,为二圣排忧解难,但是,天后刚刚起兵剿灭徐敬业十万叛军,朝堂震愕百官收敛,老派旧臣皆因此事人人自危,少数几个徒有不臣之心却不敢轻举妄动,若此时建立推事使院,百官难免会曲解圣意,以为天后意欲开始肃清心怀不轨之人,这样一来,刚刚吓回去的蠢蠢反心又被逼出熊熊烈火,原本不想反现在不得不反,若反一个两个也就罢了,若各地几家联合起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狄大人!未免危言耸听了吧!区区内乱、再起兵剿之,又有何难!”来俊臣实乃小人心胸,怎有治世眼界。
“狄卿未免言重了。”武后虽心内稍有动容,面上却依然不以为然的说道。狄仁杰所言之事她也预料到了,但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原本也打算若有反军可再起兵平之,可是从狄仁杰口中说出,她顿觉此事远远没有自己想的这么简单,于是等着狄仁杰的后话。
“微臣听闻,阿史那骨咄禄已在蒙古高原复国,建立东突厥,后契丹人投诚与之狼狈为奸,并把牙帐设与阴山一带,对我大唐虎视眈眈,若有渔翁之利,它岂能坐视不理?至于其他邻居,到时会作何反应,难道天后想亲眼看看?”狄仁杰知道,北方突厥一直是武后的心头大患,一戳一个准儿。
“狄仁杰!不过建立一个小小的推事使院!如何引来这么些内忧外患!”来俊臣有些沉不住气了。
“狄卿说话,依旧如此不中听。还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一并说了吧。”天后面上不怒不喜,心中不偏不倚,自有掂量。
“禀天后,所谓国家无小事,外交无定规,牵一发而动全身,变一域而撼全国,国家机构设废,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从长计议。若来御史觉得只是一个‘小小’推事使院,那何必奏请天后劳师动众,冒着内反外侵的危险,多此一举。纵观古之明君圣贤,若做错一件事,再做百件好事也抹不去史册上那不堪的一笔。纵是天后再英明圣贤,也难逃此定律啊。所以微臣斗胆,再次叩请天后,三思而行。”
“你!”来俊臣一时气急口误,竟不知如何圆回已经说出口的话。
“狄卿,快请起,怎么就一直跪着说话呀。”武后态度有所转变,想是已经听进狄仁杰的劝诫之言。
来俊臣一看天后让狄仁杰平身,那就是已经开始偏向他了,纵使心内再不甘,也不好再反驳什么。
“谢天后!”狄仁杰又跪了半天,自然还是起不来,无奈只好咬着牙硬往起站,双腿是硬生生被自己拉直的,那个麻着疼啊,只教他呲牙裂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表情动作,气的来俊臣恨不得当场撕裂了他。
武后看到狄仁杰因强忍疼痛而格外扭曲的表情,想笑不能笑,只能以几声干咳掩饰:“狄卿,若不建推事使院,积案颇多如何是好?”
狄仁杰闻声赶忙站稳躬身:“启禀天后,大三司不够使的,再临时建个小三司协助审理案件、随后只消大三司复核便可。”
“也好。可有人选?”
“小三司使已在殿上候旨。”
周兴和来俊臣莫名奇妙的看着狄仁杰,这小三司使莫不是指的是自己和,狄仁杰!?
这次武后就差笑出声了,狄仁杰不但能言善辩,更是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先得罪了周来二人,现在又给了他们台阶下,还能靠大三司压制酷吏行径,自己真是,真是没有用错人。不过,要是狄仁杰隔三差五的给自己来这么一出,那铲除异己的事岂不是搁置不前了?看着眼前愈发精明的老狐狸,武后一时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好吧。刑部侍郎周兴、大理寺正狄仁杰、侍御史来俊臣听旨:现封你三人为小三司使,临时辅助大三司处理未决积案,尔等要秉公执法严以审案,不得有误。”
“谢天后!我等必当尽心协力辅助三司会审!”这三人中虽无一人心甘情愿,但却是各怀心思齐声接旨。
狄仁杰忍着腿上的酸麻疼痛,心想以后这小三司可要比大三司热闹许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