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真金端坐于正堂,漫不经心的盯着面前饭菜,毫无食欲。晚饭都凉透了,狄仁杰还是没回来。说不担心那是骗别人的,终归骗不了自己。
没有消息应该就是最好的消息,证明他还安全,说不定他已在回来的路上。
那就等着。
可是越等越烦。尉迟真金再也坐不住了,丢下一口未动的晚饭转到后院练起了武。月光皎洁寒意侵人,倒让他清醒许多。一心一意将几套刀法武罢,尉迟真金顿觉酣畅淋漓心境逐渐平和,继而收刀转身,一眼看到光秃秃的夜合树,忍不住一声叹息,愁情再起。
一人对一树,孤影倚独木。
白色月光将夜合树清绝瘦硬的身影洒在地面上,显得偌大院子中的小树格外孤苦无依。将要入冬,这个小小生命能否经受得住千霜万雪寒磨折?尉迟真金抬手捏住树枝末端纤细的干枝条,却不敢用力,也许自己该为它做些什么,可是此刻却是有心无力,只能这样呆呆的守着它出神。
“大人!千万手下留情!”一个熟悉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让尉迟真金心头突然一暖,激动之余笑意不由自主的浮上嘴角,却立刻被故作镇定的一声干咳压了下去,因为那声音的主人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旁,嘴中喷着呵气继续说道:“大人,你让属下一顿好找。”
尉迟真金放开手中的细节干枝,正色看着身旁微喘之人,这人怀中鼓鼓囊囊不知揣了什么,手中拎着一个酒坛,想来是还没吃饭,从外面带了些吃食酒水。看到他平安无事,此刻纵使有千言万语也只汇成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问话:“她可有为难于你?”
狄仁杰听得此话一旁笑得暖心:“啊?啊,自然没有为难于我,只是多等了些时候。”说着,他拍了拍怀中之物:“新出锅的酱牛肉,属下等了两刻时才买到,还有胡饼,都是热的。大人,咱们趁热吃才好。”
听到此话,尉迟真金心中稍感不悦,自己在这里为他担心不已茶饭不思,他倒好,不说快些回来报了平安,还有闲心等店家煮酱牛肉,真是叫人气都气饱了,哪里还有吃的心情,于是顺口拒绝道:“我吃过了。”
狄仁杰刚刚从卧房正堂一圈搜寻而来,想起案几上还未收拾的冷饭凉菜,分明一口未吃,此刻却还嘴硬,显然是在责怪自己惹他担心了,心内暗自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吃也罢。倒是天气寒冷,大人只吃些酒暖暖身子也好。大人快回卧房暖着去,属下这就去取了汤桶和热水。”不等说完,狄仁杰一溜儿小跑径自去了,根本不给尉迟真金再次拒绝的机会。
尉迟真金看着狄仁杰拐着别扭的步伐跑远,莫名有些心疼,怕是跪了一下午吧,如此饥寒交集,还非要等着买了热的带回来一起吃,他心中自然是惦念自己的。
顺手轻轻弹了一下被自己捏了半天的细树枝,尉迟真金微笑着回了卧房。
找到自己常用的金创药,尉迟真金将它轻轻放在了桌面上。随后他拿起火棍儿挑了挑炉内新加的木炭,不消半刻,屋子里腾着的热气直叫人浑身发软,尉迟真金身上暖了竟也感到了倦意,于是斜靠着桌子试着什么也不去想,难得放松一下,这一天,心太累。
正在悠闲自得之时,狄仁杰带着寒气便冲了进来,虽然扰了自己难得的清静,尉迟真金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接了烫着酒坛的汤桶,然后看着狄仁杰从怀中掏出两个大大的油纸包,麻利地在桌面上铺开,一个是切片的酱牛肉和葱丝,一个是几张油光光的胡饼。
狄仁杰顺手拿起那瓶金创药,打开来嗅了嗅,药香味儿浓郁扑鼻,果然是上等好药。他暗笑眼前人观察入微心思细腻,却总也学不会言行随心意,于是复而将药放回原处,装傻充愣的笑道:“如此挂念怀英,不知是何人心意?”
尉迟真金也不理他明知故问,颇为严肃的看着胡饼上镶着满满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芝麻,开口问道:“薛勇此人,你当作何评价?”
“人性不坏,官场老手,知轻重分缓急,能屈能伸张弛有度,可当重任。”狄仁杰笑着撕下半张饼,从中间将饼分为上下两层,就像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的面口袋,然后他拿起了筷子。
“他是她的人。”说完,尉迟真金呷了一口热乎乎的酒,让它顺着喉咙流入胃中,火辣辣的暖意顿感解乏提神。
“是因为他直接从寺正提升为少卿吧。这等清望官员,应该去工部吏部做个侍郎,转个圈摇身一变,回来就是寺卿。现在却得个清望官皆不屑一顾的少卿,这样不走平常路的升迁,原因只有一个:是她留在大理寺的心腹。”狄仁杰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他挑起味道最好的牛腱子,整齐的码在饼子的底层上,再铺上细细的葱丝,将夹好肉的饼塞到尉迟真金手上。
尉迟真金握着温热的饼,微笑着说道:“果然你也觉察到了。”今天薛勇拦下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尉迟真金并不打算告诉狄仁杰,知道他要护自己周全,却不该是以命相护。
狄仁杰突然指着那些数量惊人的芝麻说道:“这个啊,我可是另外加了钱的。啧啧,真贵呀。”这样转移话题,真是自找无趣。
果然尉迟真金不再接他的话茬,低下头张口便向饼夹肉咬了下去,酥软的面饼带着芝麻的香气,夹杂着嚼劲十足的酱香牛腱子和辛辣的大葱,越嚼越香,不及咽下便迫不及待的去咬下一口。
两个人一时无话,就这样静静的喝着酒吃着饼,这一天遇到了谁发生了怎样的事,他们谁也不愿提起,更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事已至此,便顺其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作甚,只是自己闯下的祸,不能再连累他人。怀着一样的想法,却更加想要护得对方周全,因为还要一起告老还乡,一起去看广阔天地。如果自己不能去,还有他可以代替自己去。
“狄仁杰。”
“哎。”
“允我一件事。”
“你说。”
“你……好好活着。”
“尉迟……”
“说好的,不能食言。”
“我,答应你。”
窗外悄然无声的飘下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它比以往年份都要来的早些,未到子时,便洁白剔透的铺了一地,映得窗下淡淡烛光愈发惨白。
夜,渐渐深了,静的可以听清落在窗上的雪化成水的声音。
不知可有人儿为他抚平睡梦中紧皱着的眉头?
又可有人儿为他在暗夜守护一盏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