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里防盗锁打开的声音忽然响起。
带着些迟疑和凝滞,像是下了很大勇气。
他深呼吸一口气,拼命在心里按住自己想要扬起的右手。
如果可以,他早就亲手把这一耳光印在她脸上了,何苦等到今天。
门终于开了,却只开了四分之一。
顺着门缝呼呼啦啦往里灌着风。
那个直着腰杆站立的女人,在阴影中显得憔悴无比。
简直就是形容枯槁,状似骷髅。
她两颊深陷,左眼的眼角到耳际有一条丑陋无比的血痕。
邋遢散乱的长发盖住小半边脸,微微散落盖住那双曾经漂亮灵动的大眼睛。
只是此刻空洞呆滞又黯然无光。
干瘦的手背上,皮肤如同老妇一般褶皱纵横干皮遍布。
嶙峋的骨骼撑起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衣服。
此情此景我见犹怜,甚至能用凄惨形容。
陆苍南心下一惊,愤怒忽然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当下只剩惊讶与惶然,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道是出于可怜,还是心痛。
那种恨意竟在见到她的一刹那,突然之间变成了万千感慨,哽在喉间。
“你来了?”
她紧攥着门把手,声音虚弱地几不可闻。
似乎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伤疤,垂着头往后缩着,脊梁却挺得笔直。
陆苍南一把拉开门,她惊地猛然被往前一带,狼狈撞进胸口。
他没有伸出手扶她,也没有动。
眼看着她惊慌失措地站好,又像不能见光的吸血鬼一般,迅速地跑回屋子里。
缩回到阴影里,害怕有人会害她一样。
陆苍南忽然从心底生出一丝悲凉。
三年前,这个女人还在自己的身边。
盛装华服容貌惊人,每每带她出席晚宴都会引来众人艳羡的目光。
她曾经是站在八层水晶吊塔下与他翩翩起舞的灰姑娘,是个会用眼睛说话容易害羞的少女。
可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如同刚从地狱死里逃生般的样子,和他印象中的尹婉之相去甚远。
完全看不出一丝昔日的花容月貌。
“你肯定有很多话想问我。”
陆苍南走进屋子关上两层门,她的声音埋在膝盖里闷闷的,听不大清楚。
她还是那个老毛病,紧张的时候喜欢咬手,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让人没办法把对着这样的她大发雷霆。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问。
问她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还把死亡信息造地那么逼真;
问她既然没死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问她这三年间到了什么地方经历了什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问她到底是不是和那个男人走了。
可是千言万语涌到心头,却只化作一句冷冰冰的。
“你怎么没有死。”
尹婉之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想到陆苍南会问这样的问题。
对啊,她为什么没有死?
当初最盼着她死的人不就是他吗?
为什么又回来自投罗网,他又装什么好人?
尹婉之苦笑起来。
慢慢笑得头越埋越深,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近乎病态的歇斯底里。
“是啊,我怎么没死,我怎么就活下来了……”
她喃喃自语般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