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正机。
和国的释教流派之一有这样一种说法。
其意就是,人不分善恶,只要一心向佛、口念经文,皆可前往极乐净土。
源于一位和国和尚的高呼:
“善人尚且得以往生,何况恶人!”
撒姆神父当然不会和这位千年前的和尚有过交集,也无从得知有没有接触过此人的著作,但两者的想法却惊人的相似。
撒姆认为,人世间充满了罪恶,绝大多数人都是作恶的罪人。
那么罪人就得不到神的救赎吗?
只顾着拯救善人,将恶人弃之不顾,这也算得上伟大的神么?
神是不会错的,那么错的只能是作为神之代言的人。
说到底,人类将世界分为善恶,把人们分为升上天堂、堕入地狱,根本是自作主张。
伟大的圣主,是绝不会拘泥于这种狭隘的区别的。
恶人,只要心怀正直、信念虔诚,同样值得救赎。
不,应该说,越是这样恶人,就越是难能可贵。
可嫌麻烦的教会却将本应引导的羔羊抛弃了。
既然没人肯担此大任,富有使命感的撒姆觉得自己应该当仁不让。
于是,他抛弃了一切,踏上了旅途。
目标是——
看似歪门邪说、实则百折不挠的,拯救恶人。
十几年来,神父的回报只能用“一无所获”来形容,但坚信恶人终将得救的信念始终不曾动摇。
而今天,这份扭曲的信仰终于开花结果。
在心灵的土壤和圣杯的光芒的培育之下,独一无二的命术诞生了。
只能有恶人行使、只能以恶人作为对象的命术,它的名字是——
恶的救济。
此刻,撒姆衷心地感激教会,把自己的女儿训练为杀人如麻的裁决者。
正因为双手沾满鲜血,所以才有资格死而复生。
在创造了奇迹之后,撒姆神父心满意足地笑了。
即使这份报酬让他足足等待了四十多年;即使至亲在醒来的一刻就痛下杀手;即使为此丧命——
这个过分愚蠢的男人也没有半点悔恨。
他异常坦然地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
“小妞,我不管你在乎经历过什么,只要你敢再动一下手指——”
拉克的整张脸都变形了,充血的眼珠迸发着危险的锐利。接下来的话并没有说出来,但如梦初醒的索菲亚却非常清楚,被掐住脖子、脑门被枪口顶着的自己再有异动,对方会毫不客气地痛下杀手。
“罗,神父怎么样?”
提问的拉克看也不看身后为撒姆检查伤势的罗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恩将仇报的可恶女人身上。
“伤口很浅,没有大碍,只是昏过去而已。”
索菲亚明显地感受到身上的压力出现一瞬的松懈,但刚从冥界归来的灵魂似乎还无法充分调动身体,所以干脆地放弃了机会。
而眼前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也恢复了人的理智。为防万一,他用高强度绳索将修女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然后就去看老战友到底是生是死。
趁此机会,索菲亚也得到了把握现状的时间。
那只女吸血鬼杀死了自己,这是确切无误的。而自己现在又确确实实地活着,那么期间可能发生的事情似乎只有一个……
“起死回生的能力啊,就算是脱胎换骨的本大爷也有些嫉妒呢。”
说话的是左肆,往常嚣张的脸上并没有他所说的情绪,视线也不在神父身上,而是集中在刚刚英雄救美的对象。如果索菲亚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羡慕的意味。
修女没有探究的意思,她所有的思绪全被那同“奇迹”等价的词语侵占了。
起死回生?
那种人类梦寐以求、唯独神能够掌控的权能?
那个男人?为了我?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除此之外别无解释了。不过这也并非不合理,过大的力量就需要过大的代价,看看那位神父的样子就会明白了。”
把虔诚信徒从混乱中解救出来的是抱胸而立的怪盗,笔直的身形和平静的语调似乎丝毫未受一系列惊变的影响。
“你就是怪盗迪伊?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协调……”
对左肆的试探,怪盗沉默以对,这反而激起了前者的好奇心和好胜心。
而索菲亚则看向了那个男人,栗色的眼镜蓦地瞪大。
渗血的伤口,苍白的脸庞,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都是裁决者自己造成的。
令她震惊的,是他的样貌。
原本浓密整洁的头发变得枯黄脱落,魁梧的身材缩水一样萎靡不振,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就像因长时间滴水未进而干裂,曾经红润的脸上骤然生出无数皱纹。
仿佛是时间之神开了一个玩笑,那个意义风发的神父,如今已经是步入暮年的老人。
“怎么……会……”
心中猜到了答案,嘴上却否定似的喃喃自语。
“没什么可怀疑的,既然重生这种神话都在现实发生了,那么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应该说作为支付的代价,这已经很轻微了。毕竟天平的一端是唯一的生命,另一端只是区区的寿命而已。”
就像是在逼迫索菲亚接受现实,怪盗平淡地陈述着。
“命术,还真是严重失衡的方程式啊。”
怪盗似在赞叹、似是指责的评价,没有令少女产生触动。现状已经接受,却并不被理解,她正因为这份无法理解而陷入动摇。
简直和少女的出生和经历同样不可理喻。
被强加在身上的负担点燃了愤怒,她现在多么想将作为始作俑者的那个男人弄醒,不顾一切地质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只略显笨拙的手搭在了过于沉痛的肩上,那是左肆,他涨红着脸,吞吞吐吐了好久:
“虽然不知道你以前遇到了什么,不过嘛,有个肯为你牺牲到这种地步的亲人,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说着说着,似乎连自己都难为情了,左肆索性自暴自弃起来:
“可恶,简直肉麻死了!果然这种话一点都不适合我,真不知道那些主人公骗取美女好感度的甜言蜜语是怎么说出来的,真恶心!”
跺着脚的少年为自己的不成器而咬牙切齿,耳边“噗嗤”的一声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修女的身上。
这冰块刚才不会是笑了吧?
看看索菲亚几乎万年不变的表情,左肆急忙否定了这种愚蠢的错觉。
不过她看上去已经冷静下来了,总比刚才一副找人同归于尽的可怕神色要好得多。
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左肆决定宣泄出来。
“哈哈哈,事情都在按本大爷的意志发展,果然本大爷才是世界的中心呢。来吧来吧,无论是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本大爷都会超越给你们看!”
“小鬼,再叫嚷的话我不介意把你从这里踹下去!”
“你这混蛋,天生就是来和我作对的吗!”
青年和少年,佣兵和黑客,仿佛心有灵犀地相互照面就开始瞪眼呲牙起来。
“吵架可以先放放,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自身的处境和脱身办法。”
怪盗打破了火花四溅的对峙,指了指脚下。
“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深渊的洋面,距离他们已经不足十几米。
“!!!!!!”
更大的压力,从上方突然袭来。
不禁昂首仰视,极地的寒风扑面而至。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那里——
俯视人类、主宰黑暗的夜之女王。
她,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这里。
以一种冰冷到足以燃烧血液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