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夏侯昊在得知父亲死讯的第二日便赶了回来,中途跑死了八匹马。
据说夏侯昊在父亲灵前痛哭落泪,场景之动容让人潸然泪下。
据说……
这是沈月晗磨着沈琏在外游玩之时听到的话,京中的茶肆之中,处处都是“莫谈国事”的约定俗成,但此次这位夏侯小将军回来奔丧之事,也算不得什么国事。何况这次弄出来的,是皇帝对此的格外重视。
夏侯杰一生戎马,所立之功数不胜数,夏侯安也是将门虎子,在沙场上的功劳虽是不及其祖父,但也是极为显赫的功勋。如今人既然已死,皇帝也不会吝惜什么死后哀荣,一系列如同“太傅”“金紫光禄大夫”之类的官位流水似的赏了出去。
沈月晗听着楼下的交谈声,回头看着哥哥:“二哥哥怎么从来没说过定国公陨了的事在京中掀起这么大的风波来?”
沈琏缓悠悠呷了一口茶:“晗儿现在不是知道了么?”又在茶盏口划了一圈,“何况晗儿觉得,这些事一旦传到宫中,有心的会怎么想?”
“功高震主呗,还能怎么想?”沈月晗满不在乎,惹得其兄赞许的敲了敲她的额,“孺子可教也。正是此理,所以父皇可以知道,王公们都可以知道,但万万不能传到宫里去。”
沈月晗对此深有体会,女人之间,嘴碎总是没个完。就像一句最初的“她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到最后可以变成“她做了鸡”一样。等某些事在宫中转转悠悠传了一转,再传入父皇耳中,指不定就成了什么样。
“夏侯昊不是要守三年的孝了?”沈月晗忽然乖笑起来,“他若是此时回了边疆,便是不孝。”
沈琏见妹妹微笑,也不多想,喝过了茶,才看着她:“转眼晗儿也要九岁了。时日好生快呢。”
耳边嘈杂,她还是微笑:“哥哥不希望晗儿长大么?”他忽然有几分恍惚,见妹妹眉眼中似乎都透着狡黠的光辉,他忽然一笑。
在宫中长大的孩子,心眼不知道比旁人多了几个。晗儿虽是小,但到底是在皇后身边长大的。皇后言传身教,总是教了不少。
这么想着,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哥哥只希望你快些长大,好远离了那个地方。”
沈月晗一笑,她素来不是喜欢争斗的人,但不表示,她没有跟人争斗的智商。别说她,就是狗被逼急了,还要咬人呢。再说了,只要抱紧了皇后的大粗腿,一般是不会有事的。
定国公府。夏侯昊一袭缟素跪在灵堂之中。他幼时便是在军中长大,倒是很少回京中的定国公府,后来大了些,父亲便告诉他,夏侯家男儿世代英勇,皆是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男儿。
他原本,还想挣得更多的军功给父亲看,只是现在,父亲再也看不到了。
阖眼,他满脸的疲倦,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立时睁眼,转身凌厉,见是老管家颤微微的身影:“小将军,太子殿下和纯仪帝姬来了。”
夏侯昊心中“咯噔”一声,太子会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连在深宫之中的纯仪帝姬也来了,这才奇怪。想到那个大人似的孩子,骂自己“淫贼”的时候,大概是他唯一想起来,能在这悲苦之中发笑的事了吧。
正要出灵堂,便见一个身量和自己相仿的男子领着一个小姑娘而来,两人皆是一身素衣,看来是来吊唁的。
夏侯昊忙迎出去,行礼道:“太子殿下金安,纯仪帝姬金安。”沈月晗眯着眼看他一身素白,额上还缠着白色的抹额,俊逸的脸上的确有了几分菜色。
沈月晗眯眼看了他一会儿,轻轻一叹,果然一脸菜色了。夏侯家以后的主心骨就变成他了,定国公府……
夏侯昊看着面前大半年不见的小丫头,她长大了些,身量也高了,眉眼间的孩子气似乎也没有了。当下只是挤出一个笑容:“帝姬说笑了,帝姬肯来,乃是先父的荣耀……”他说至此,笑容有几分难看。沈琏也是失去过至亲,自然知道那种感受,忙出声打断,“还请小将军引孤兄妹前去,为夏侯将军上一炷香。”
夏侯昊颔首,转身领着两人到了灵堂之中。虽说大多数灵堂都是这么布置,但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中,沈月晗只觉得想哭得很,又想到这是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一时心中敬佩之心更重,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
待上完香,又见沈琏拉着夏侯昊在说什么。她不信沈琏情商会低到在人家老爹死了没多久的时候去说政事,当下也是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只听沈琏压低了声儿:“夏侯将军多多保重才是,将军守孝期间,孤会帮衬着照看定国公府。”夏侯昊沉吟片刻,拱手施礼:“多谢太子。”
“夏侯家乃是为大齐立下了汗马功劳,孤不过是做孤该做和能做的。”沈琏笑得温和,“将军说是不是?”
沈月晗猛然觉得哥哥话中有深意,转头却见夏侯昊回应道:“太子说的是,臣对大齐,也是只做自己能做的和该做的,旁的绝不会染指。”
“那如果非是要将军染指呢?”沈琏的笑容愈发深了,只是其中竟然迸出寒意,“将军也不会么?”
夏侯昊一脸的疲倦,却是从容不迫:“该臣染指,臣自会染指。只是,太子殿下总要有一个理由给臣不是?”
沈月晗沉默片刻,二哥哥又在跟臣子打诨了。她虽是不知道哥哥指的具体是什么,但是很明显一件事——他要拉拢夏侯昊。
皇兄娶妻顾氏,即是获得了丞相的支持,而文官之中,泰半都是丞相的门生;而武官,便是夏侯家是大齐的半壁江山,只要获得顾氏和夏侯家的绝对支持,那么皇兄的地位就稳如泰山,再也不能撼动。
说来说去,还是皇权所致。
其余几个皇子,沈珩性子阴沉,说不出的感觉;沈珣素来没个正形,可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沈琛年岁虽是小,但不表示他不对这个位子生什么念头。
说穿了,皇位一块大肥肉,谁能忍得住?
沈月晗无奈一笑,她完全能理解皇兄的做法。她跟皇兄说白点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皇兄好,她就能好;皇兄若是落败,她虽是没有继承权的帝姬,但对方只怕也不会放过她。
见沈月晗向自己走来,两人都住了声。沈琏看着妹妹,笑道:“纯仪。”
沈月晗笑着:“皇兄与小将军在说什么?”
两人皆是打着哈哈推脱过去,沈月晗也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要知道,世上有种死罪叫做“你知道的太多了”。既然两人都认定她不知道,那么她就不知道吧。
沈琏携了沈月晗,对夏侯昊道:“既然如此,那孤与帝姬便先行一步了。”说罢,拉了妹妹便向外而去。
她转头看一眼夏侯昊,他魔怔一般,只是静静的看着。其实沈月晗明白,夏侯昊对于沈琏的,不过是臣子对于君主的基本忠诚,并不能说明什么。但现在沈琏让他站队的话,他不会有任何反应,虽说沈琏如今是太子,但是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如同李世民玄武门之变。一旦站队了,可能就是赔上整个家族的事了。
沈月晗对他展眉一笑,便转回头不再看他,夏侯昊亦是浅浅一笑,回身跪在灵堂之中。
坐上回太子宫的马车,沈月晗扒拉着自家哥哥,装傻道:“皇兄,你跟他说什么了?他那脸就跟锅底灰一样?”
沈琏笑道:“晗儿心疼了?怎的不关心他说了什么忤逆了皇兄?”
沈月晗卖萌道:“他忤逆皇兄?他敢么?”又一脸坏笑的拍着手,“不会是皇兄跟他说不许他守孝吧!”
沈琏好气又好笑,敲在他额上:“愈发没了正形,我几时是那种不孝之人?”又敛去笑意,揉了揉妹妹的发,“晗儿知道么?只要涉及到皇室,不管是后宫还是前朝,争斗永无止境。”
她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惹得沈琏轻笑:“也罢,你再怎么聪慧,也不该听我说这些。前朝乃是男人的事,原是与你无关。”
沈月晗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曾说什么。她怎会不懂呢?不管是自己看到的,或者是别人说的,皇权也好,凰权也好,都是争斗不休。
她趴在沈琏膝上,她现在的愿望,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能在有生之年再见长乐姐姐一面,嫁个好夫婿,下半辈子别从宫斗变成了宅斗就好了。不免又想到夏侯昊的模样来,那副一脸菜色的模样,眉眼中却满是男儿的坚毅。
边疆也好,定国公府也好,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夏侯家为臣者,能做的就只是做自己该做的,否则一旦引起君主怀疑,带来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无声一叹,三年之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