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老太坐在店里,对面坐着于曦,见我进来,道,“小姑娘,这里打工不错吧?”
我恍惚地点头,说,“不错。”
“给老太弄杯咖啡来。”我点头应了。
那边,于曦说了今天第二句话,“何恬叶,你过来下。”我进了里屋,没听到后边的话,再出来的时候,何恬叶已经不在了。
我把咖啡端给她们。老太说,“姑娘,你也来坐。”
“呃?”
于曦已经往里让了一个位子,我就坐下了。
“唉。他们二十年前结婚的时候,我就是不同意的,夏振海也不想的。你知道为啥不?”我做隐形人的念头被老太打断了,她这问题居然是看着我提出的。
“素芬大妈她有点毛病。”我指了指脑袋。
“我就知道年轻人火眼金睛啊!夏振海跟她谈了挺多年都不知道这事,她这病发得很间歇,也不频繁。平常生活上班样样都没问题。二十年前,夏振海受不了这女人时时刻刻缠着跟她提分手,这女人病就犯了,跑到楼顶狂喊一气,‘你敢不娶我,我就跳楼!’把夏振海吓得,答应说不分了。结果这女人还不肯罢休啊,拿刀抵在脖子上要我儿子娶她!夏振海不愿意,那女人真下手了。哎哟,那个血留的。养了两个月才好。
“我跟夏振海说把她送精神科去,她一平静下来就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学老师样啊!谁看得出这个女人像颗定时炸弹啊!什么都检查不出来。夏振海没法,同意娶她。我说这是你一辈子的幸福啊,你可要想好。他跟我说,我还能怎么样。然后就这么过日子了,倒也挺平静的,几年也没怎么犯病,就要了个孩子。
“不过夏振海不开心啊。讨了个老婆,二十年了没觉得幸福过,这个女人么,一直都很做得出的。天天疑神疑鬼,天天十个电话,人家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小伙子都不要这么多的。夏振海被逼了这么多年了,每吵一次架,这女人都要割自己一下,戳自己一刀,谁受得了啊!
“所以夏振海跟于曦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蛮开心的,好歹他终于跟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了,就是委屈你了。哪晓得夏振海这个傻子今天手机忘带,被她回家翻了去,发现了!这个女人是马上开始打听,往这边冲啊。我知道以后就叫了救护车,赶过来了。果然被我料准啊,不见血收不了场。”
我现在知道老太为什么不揭穿儿子外遇的事了,何止是不揭穿,完全的煽风点火的支持态度啊。
于曦静静地听着,一直没说话。
“现在到这个份上了,老太把事情都告诉你了,要夏振海跟她离婚么是不可能了,那样非闹出人命来不可。你说说有什么打算,肚子里的小孩怎么办。”
她低着头,道,“老太,我准备把店卖了。”
“你要离开这里啊?好的,准备去哪跟老太说一声啊!”
“厦海。”
“厦海好啊!地方灵,山水好!你缺钱了给老太说。”
“卖店的钱就够了。老太你不能告诉夏振海。”
“这点老太是知道的!唉,委屈你这孩子了。”
我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论了很久,最终在我快将睡着的时候被于曦叫醒,“苏唯,这是你的工资。”
我接过信封,很厚,“还有散伙费啊。多谢多谢。”
老太在一边道,“已经抽掉七张了,下个月房租清了。”
“嗯。”后来回去一数有三十张。
“小姑娘要不要老太再给介绍个工作啊?”
“好啊。”
她塞了张纸到我怀里,打开一看,招聘信息广告。三条黑线,“好,谢谢。”
“那老太要走了,你跟小伙子要好好相处啊。”
“嗯。”好好相处啊,好好相处啊,我也好想好好相处啊。
咖啡店一下子静了,于曦还坐在我对面,手轻抚着腹部,“我能养好他吗。”
“你要觉得能,不一定能,你要觉得不能,那肯定不能。”
她居然轻轻地笑了,“苏唯,真好,我突然觉得离开这里、离开他也不是什么恐惧的事。我的勇气都在这里了。”
“那挺好。”
于是沉默。
半晌后,她问,“你今天打她,是为什么?”
“路见不平。”随口答了一句。
她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话锋一转,“你有自虐倾向?”
我下意识地将桌子上的手收回到胸前,两腿并拢,“哪能呢,不是跟你一样,就一道疤嘛。”
她掀开衣袖,摸了摸自己手腕处的蜿蜒痕迹,“今天她扎自己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好像……某种共鸣。”
我不搭腔。
您是观察过微了吧。
良久换话题道,“那我今天就可以下班了吧?”
“嗯。”
“再见。于曦。”
“再见,苏唯,祝你幸福。”
我走出店门,隐隐觉得脸颊有些痛,伸手在上面狠磨了两下,本来已止住血的伤口又狂流不止。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很亮,星星都在,我却觉得脚下空空的,一时找不到路。
许向回701了吗?如果我现在回去,他会理我吗?还是无视我?因为我对素芬大妈自残行为的冷眼旁观,甚至还制止了他前去阻拦的步伐。他会不会以为我之前的那个巴掌余恨未消,所以才眼睁睁看着她拿刀戳自己?又或者……
可笑我在这苦恼,那些眨巴眨巴亮着的眼睛都像在嘲笑我。
我去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包3块钱的廉价烟,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根根地抽着。月光在脚边盘旋,笼出一片晕色,将我罩在中央,氤氲着清冷的气息。有冷冽的风吹来,让我止不住的战栗。
将外套紧了紧,抽完了整包烟,开始往回走。
夜色深沉,星空很亮。路很长。
打开701的门,客厅内一片冷清。
他是直接没回来啊。
浑浑噩噩地推开了房间门,思量着明天又要踏上找工作的路,突然间脚下一个踉跄,整个失去重心,往下栽倒在一具柔软的身体上。身下传来一身低吼,“我靠!”倏地回神,原来许向已经不睡沙发许多天了。
“我去!苏唯,你干吗去了一身烟味?”
我盯着他,很久,呓语般道,“许向,你在啊。”
“我不在这还能在哪啊!”
“嗯。是啊。真好。”
“你还不起来啊?压我挺舒服的?”
我真的往下用力压了压,回味着,“是不错。”换来他一声低咒。我慢慢爬起来,“我去洗澡了。”
我不知道他们关乎乐队的事谈论得怎么样了,也没法开口问,因为在我潜意识里,许向是在生我
的气的,于是就像有了芥蒂般,难以启齿。
洗过澡,把自己丢到床上,被硌疼了,探手在背后摸着,是个小袋子,开了床头灯,发现是酒精棉和药水。
瞬间,心底某处被柔软地戳中。居然有鼻子酸涩的感觉,但没有泪流出来,我狠狠地搓了搓大腿上那些隐蔽的不为人知的伤口,它们或正在愈合或已然结痂,一条条,丑陋而可怖,有些微的疼痛感传来,止住了我的欲要喷泄而出的激动情绪。
我不敢开口问许向,怕多年不见的泪水会一涌而出。只是自己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起身到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在脸上的疤处涂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里不堪入目,没办法再涂,才停了手。
打开卫生间的门被站在外边的人影吓了一跳,许向站在那里,夜色沉重,在微弱的灯光下身影有些暗淡,我怔了怔,道,“哦,你要上厕所啊。”
“你妹!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掉下去了。”
“哦。”
他狂挠头发,“啊,你这女人,真不知道怎么跟你沟通。”
“……”是我给的回应不对吗?那……“呃,谢谢你的药水。”
“谁要听道谢啊!你这……”他说道一半止住了,低头狂瞅着我,然后抓着我的肩把我带到灯光照亮的地方,惊呼,“苏唯!你这女人连个药都不会上啊。”
我只是,每涂一层,都会觉得心里很温暖。好像和煦的风要将我吹透,告诉我这世界还有人对我好,于是贪心地、不知足地涂了一遍又一遍。而这个理由,我难以启齿。我只能说,“这样会好得快些。”
“行了。服了你了。”
接着我们两个陷入了静谧之中。
桌上的闹钟一刻不停歇地走着,此刻指针的滴答声格外的响亮。
“你今天为什么……”
“我没工作了……”
不恰当的时机,两个人的话撞到了一起。
我缄默。
“我问你今天为什么拉住我。”
因为她要自残就随她去。“刀剑无眼,那大妈下手太快,难保不弄伤了你。”
“你当时那眼神活像是她死了活该的样子。我还以为……那起先你自己冲上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啊?”他似乎满意于得到的解释,又像松了口气,总之看样子已将这件事放开。为此,我庆幸自己撒了谎。
许向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从里边拿出块小纱布,贴在我的伤疤上。动作很轻。贴好后却重重地按
了下,“疼吗?”
我点头。
“那你不叫啊?”
因为我忍得住。“没那么疼。”
他又按了下伤处,语气竟有点宠溺,“干脆破点相,让你这女人长点记性。”
“我困了。”我惊,挥开他的手,扑向床上,柔软的被子将我整个包笼住。告诫自己,不要再近了,不要再近了,这个温度,已经要将我灼伤。如果那些温柔是假象,我怎么忍受的了第二次汹涌的伤害。不如就这样,别再靠近,别再靠近。
“晚安。”许向将床头灯摁灭,我听到他爬回床铺的声响,不久后又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安,但闭上眼睛,却久难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