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最终苏俊有没有去找贺莲语,不知道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也许表面上粉饰太平,但浮华背后,却没那么简单。至少除了周子佑,我们对她,都没法那么毫无芥蒂。而贺莲语来看排练的次数也更少了,就算来了,目光要不就是在苏俊身上打转,要不就是回过头看我,前者我替周子佑不值,后者我满头雾水,也不欲多理。
虽然安锦年的天再怎么着都有苏俊给顶着,但我总也想为她支个边边角角,对于伤害她的最大嫌疑犯,无以释怀。
索性也要放假了,大家都各自归家过年,一时见不到就也不必烦忧这些。
说到放假,便是买票。这是第一年开始实行网上购票,安锦年抢票的时候向我吐槽了很久,“哇塞!苏唯!那个居然是官方网站啊!我一输网址一看到以为肯定是个山寨骗人啊!那界面!那操作!那……哎,害我犹豫了半天不敢买。说花了几个亿做的网站,还比不上我们学校的选课系统呢!”
私以为最后一句确实言重了。
然后她要我一定去置办个手机,“不然我寒假怎么和你联系啊!”我一直觉得手机只有当有人需要你的时候才有用。到现在,我都不太真切地感受到。我向她保证一旦挣够了钱就去买,只是这天迟迟未能来临,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许向经常会把手机递给我,“主唱找你。”
其实只是听安锦年跟我说着她在家里的近况,无关痛痒,却令我心怀暖意。她说我听,她问我答。就已然足够。
我丢了酒吧的工作以后,何恬叶很过意不去,替我就近寻了个高考生的家教工作,寒假期间补课,150一天,包中午饭。我很满意。觉得自己在与人交流这方面已到了正常水平,只是讲题的话应该无碍,一边却又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学生感到悲哀。
虽然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也正在寒窗苦读,那不过是因为我的青春本来就黑白占了多数,我拼了命地想往外面跳,为了离开那座牢笼,避开所有的悲伤,才那般奋斗不懈。也似乎,除了读书,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而他们,是韶华正盛的时刻,本该呼朋唤友、逐梦青春、轻狂一时的,但那样美好的年华里,却都在死气沉沉的题海里苦熬。我只愿每个人,回首的时候,对“人不轻狂枉少年”的时光,都可以少一些遗憾。
我第一天去上班的时候被许向拽住,语气很是委屈,“放假第一天你就把我一个人丢家啊。”
“家”这个字眼真的很温暖,我一边如是想着,一边掰开他的手,“你不是和鼓手约了去找沈言司玩吗?”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几个就经常厮混在一块。
他一听,便悻悻地放开了手,“那是我知道你要把我丢下以后的事啊。”
在他们手持乐器就好像拥有世界的天地里,终是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索性,只要我还可以喜欢许向,便一切足矣。
不过在高考生的家门口被那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人生总归有太多意外。
“我们家孩子离家出走了啊!你说怎么办啊?!”
我扶着她进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问,“报警了吗?”
“才2个小时,警察说失踪48小时以后才可以立案。”
我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那你有没有给他打电话?”
“哦!对对!电话!”她从桌上拿过手机,要拨的时候又生生愣住了,“我儿子没有手机啊!我怕手机影响他学业没给他买啊!怎么办怎么办啊?”
“呃……你别急,要不我们一起去找找?你拿张他的照片给我?”
“哦!好好好!谢谢你啊!”她转身要回屋去拿相册,大门却被推开了。我回头,就看到一个寒冬腊月里只穿着薄薄运动服满身汗水手拿篮球的少年,他母亲一把冲上去,“你个死孩子!跑哪去了!”
“我昨天不是和你说了今天约了打篮球吗?”
“那我昨天不是也和你说了今天约了家教吗?”
“当然是篮球重要啦。”
“你就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吧!当耳边风吧!”他妈一边说着一边不痛不痒地往他身上招呼,“叫你给我玩出走!叫你让我担心!”
“怎么叫出走呢?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能那么幼稚玩‘出走’呢?!再说我昨天真跟你说了!”他说着把篮球放到一边,一把搂过他妈,“行了行了,别气了。谁让你早上睡那么死,早上出门不好意思把你叫醒啊。”
“混小子,你不能留张条给我啊!”
我看着眼前的“乌龙”,那你来我往的母子亲密,总让人艳羡不已,至少这样轻松相处的亲子关系,我从未有幸见过。
“快过来见过老师!”
“哇!这么年轻漂亮,你不怕我动坏心思啊!”
“臭小子你给我正经点!”她说着转过来看我,“老师,这是我们家孩子高翌为。”
我对“老师”如此正经尊敬的称呼颇有些发怵,“叫我‘苏唯’就……”
“老师,我先去冲个澡啊!”我的话被半路拦断,然后就看到他风风火火地闯进去了。我便在他母亲的带领下去了书房。因为要负责高三所有的科目,我事先准备了很久,毕竟是第一次教人,心里总有些忐忑,怕自己和许向一样,不是老师的料。
十分钟后他就出来了,大咧咧地就在我旁边位置上坐下了,“我们开始吧。”
我在他脸上看不到丝毫对读书的不耐烦,也没有逆来顺受,而是眉眼间,都充斥着一种飞扬的青春。无所忌惮,一往直前。
“你……好像挺开心的?”
“什么?你说补课?怎么可能!但我妈费这么多心思,我也不好忤逆她。”他说着摊开了作业,
“老师,其实我成绩还可以的,你当个陪读就行。”
我想起来这里之前关乎他的种种猜测,此时却有些惊异于自己的狭隘。
所谓至高境界,也许是可以在两者之间兼顾的。无论是那无聊的题海,还是洋溢的青春。
我讷讷地点了头,然后就正襟危坐在旁边,等待着他可能的提问,结果他提着笔一路未曾停过,使得我渐渐坐立难安起来。
“老师,你是安大的啊?”他似乎察觉了,居然一边答着题一边和我聊起来了。
“还是喊‘苏唯’吧……我是安大的。”
“听说大学是天堂?”
“不至于吧,就是比高中时候宽松些,主要靠自觉。”但从别的方面来说,于我,大学却是远远
高于天堂的存在。
“哦哦~”他应着,收了笔把手边的试卷递过来,“你给检查下吧。”说罢又拿了份试卷开始奋笔疾书。
我觉得好歹自己有点价值了,开始埋头批改。
然后到午饭时间,我拿着手里的两份几乎全对的试卷,欲哭无泪,“要不……你让你妈把我辞了
吧……”到底为什么你还需要家教啊!
“别别别。我成绩高低起伏不定,老师跟我妈说可能是基础不牢靠,让我补补基础……”
“实际上呢?”我看着他的试卷,半点找不到“基础不牢靠”的痕迹。
他一愣,看着我的眼神闪避了一下,然后把我按回到椅子上,“实际上就是你可以坐这吹吹空调、看看闲书、吃吃零食、拿拿工资,不是很好吗?”
我眉毛一抖,觉得这未免太过清闲,想了想终是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不能不劳而获……”
“那你给我讲讲大学内容吧。”说着把手里的试卷往旁边一扔。
于是我就开始给他讲授高数、c++一类的大学基础课程。只是这位同学脑子实在活泛,举一反三地问我,高数还过得去,编程什么的我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然后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喂,咋了?……明天陪你去,上课呢……我妈给找的……行,九点老地方……”挂断后见我在望他,“哦,自己买的,这年头没个手机真不方便。明天我妈上班,老师你也休息吧啊~”
我也曾经听说过“阳奉阴违”的这一套,只是自己从未有机会实践,见到了,总还有些诧异。
“哦,你继续讲题。”
“我也不太清楚,下次来再给你讲吧?”
“好。”他看了眼表,“今天差不多了吧,老师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
他没坚持,我跟他母亲道过别后,拐道去了趟安大,想着许向今天应该不回来吃晚饭,就去食堂解决一下。
校门口前个路口的时候,一辆挺豪华的车子停在了路边,没一会儿,一个穿着亮丽、瞪着小细高跟鞋的修长女生翩翩走来,扭着腰肢坐了进去。门一关上,半分钟后,车便扬长而去了。
在我认出那是贺莲语之后,心里第一反应居然是,要是安锦年那妮子看到了,肯定会纳闷周子佑怎么可以背着他们开得起这么好的车了。贺莲语也不是楚京人,那天送苏俊他们去火车站的时候,顺道也把她送走了的。
我思忖着这件事该不该和周子佑说。又觉得自己毫无证据,凭空猜测,只会惹人嫌烦,便和着食堂的饭,一起往肚子里吞了。
可能打心底里,我就持着逃避态度。
一如当年。
在自己身上灵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