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萱在这里待到了将近年关,才订了机票回家。回家前她来了趟701,拉着许向好说歹说地劝,“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吧!过年了这都,许叔叔肯定巨想你!”
“别介,林萱,你赶紧走吧。不然误机了。”
“你说父子间有什么仇啊,大过年的,一块儿回吧?还让我妈做饺子给你吃。”
“本来就没仇。就他现在不高兴瞅见我,我也不高兴瞅见他。我在这儿跟苏唯过年挺好的。我会给阿姨电话拜年的。”
林萱听着,回过头来瞧了我一眼,欲说还休的,我全身一激灵,心想,真是他自己不愿意啊!韩阳戈在门口等了半天,“萱萱,走吧,该赶不上飞机了。”
她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唯,你真的也不回去?”
我看着韩阳戈,理所当然地摇头。终这一生,我都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他理解似的点了点头,便搂着林萱下去了。
“你跟他认识?”许向凑过来,两手环在我腰间,一脸平淡地问。
我下意识地摇了头,“不算认识。”不自觉间,心里居然涌起一阵阵恐慌,仿佛那种惧意层层涌上来,充斥着全身四肢。我似乎预感,总会有那么一天,那些事情要被毫不留情地翻出到面上来,血淋淋地揭开所有。
如果到了那时,拥抱我的温暖,会不会退去,回以冰冷。
我瑟缩着,躲进了许向的怀抱。
他顺势紧紧搂住了我,下巴轻靠在我头顶,开始谋划道,“嗯,过年去哪儿玩呢?肯定哪儿都人巨少。”
我抚了抚他的背,犹豫了片刻,“我过年就两天假,得去给那高考生讲题目。”
“是那高什么为吗?”他动作一僵,“你不是都在给他讲c++了吗?高考又用不着,就歇两天
呗。”
但是他妈过年也歇着呀!所以我就不能歇着了!
说起来,那天高翌为问得我无言以对,我就抱着那些题目来问许向了,后者听了,详细地解答了问题。我依旧觉得此等超纲答案不好理解,但仍照着原样复述了。结果还有后续问题,如此一来二去,许向觉得此子颇有人才即视感,大为赞赏。我却深觉自己在履行家教责任上大有欠缺,挫败感极强。
大年三十说到就到了,周子佑跑来约我们去他家吃年夜饭,许向婉言拒绝了。周子佑不依不挠,“客气什么呀?!我妈就是你妈!吃完还可以领个压岁钱!”
许向一挥手,“你们合家欢乐去吧!我和苏唯二人世界呢,非得来搅黄啊?”
如此一来,周子佑也不再劝了。
其实我知道许向只是不想扰了人家的气氛。也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许向是从来不在家过年的,他要么像无数个平凡的夜晚一样度过除夕,要么就是盛情难却去林萱家吃顿年夜饭。
人说,过年过年,过的是个团圆。
而许向的家,却永远没有这一天。因为他只有爸爸。
这都是后话,总之,我和许向的第一个新年,就是我们俩去菜场买了一堆饺子皮和肉,还有一些有的没的的,北方除夕夜必定都是吃饺子的,南方没这个习俗。许向听闻,诧异。然后挥手道,算了算了,你们这粽子还都是肉馅儿的呢。
我不太记得和我妈一起过的新年了,至于和成嘉泽他们的,也从来没有过喜庆的气氛,基本和往常一样,我做好饭菜,大家一起吃一顿。或者他们母子回成嘉泽老家,我一人在家乐得清闲自在。
所以和许向坐在一张桌上包饺子的时候,尽管这家伙前面一派惨不忍睹,我心里却仍是一阵阵只想裂开嘴笑的冲动,可能那就是名为“幸福”的东西。
“许向,你这几个一下锅就会全散开的。”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饺子”,对我的话不与信任,“虽然卖相是不太好,但没有裂缝啊,散不了。”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没关系,生活白痴嘛,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好,你继续。”
最终我们吃完年夜饭,然后煮了饺子,他看着自己盆里的东西撇撇嘴,“我去!这什么玩意儿啊!”我把我的递给他,“没关系,我多包了很多。”
他瞄了眼我盘子里的饺子,挫败地卸下了肩膀,把头歪在我肩膀上,“苏唯,咱以后都一块儿过年吧。”
我愣了。他也怔住了。
我也不知道脑海深处在澎湃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是什么。我从未想过和许向的以后,最远最远,就是当往事东窗事发……到这一步,我就已无法想象他看向我的眼神若有所变质,会是怎样。
我会是怎样。
是不是自以为慢慢构筑起的一切,又将轰然崩塌于一瞬。
他很快回过神,搂过我的肩,打断了我的思绪,“走!春晚去!”
然后我们捧着一盆饺子,对着那红火热闹的晚会,吃吃笑笑。我却开始不自觉地疑虑,许向,我们能一起走过多少个年呢。
多少个呢。
为什么我开始奢望的数字,是个无法数清的结果。
寒假过得很快。
许向一直还睡着地铺,寒冬腊月,我总觉得地板阴凉得很,热空调大家都吹不惯,并不常开。我向他提议床的另一边,他拒绝了。我说,没关系,可以一人一床被子。他看着我,似笑非笑,眼
底却很认真,苏唯,我没那么正人君子。
我想过这件事。我们会牵手、拥抱、接吻。但仅限于此。我不知道更进一步会怎么样,我会歇斯底里地吼叫,还是不顾一切地挣脱他,无论哪种,都会吓到他。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也许许向也知道。
一个寒假的时间,就在我的家教工作中过了。不过一个月,我差不多已经把我一学期的东西都教给了高翌为。我自认自己再无用处,结果他母亲却请我开学后每个双休日来。高翌为说,挺好,这样我和你同步课程,到大学我就可以把一年级跳过去了。我默默地应了。
放假期间许向带我去逛了逛楚京,这是个有着很浓厚的历史痕迹的城市,全然不似繁华却浮夸的厦海,像是在屋檐街角处都沉淀着一些沧桑,路侧枝干虬结的老树,盘错有致,更让人浮想它的岁月底蕴。许向是临都人,那儿也是个古城,曾经的天子之都,我问他有什么区别。
他牵着我的手,漫步在幽幽古道上,说,那些所谓的过往,全都被拿来当作供游客人挤人拍照的景点,风味尽失。无论是哪个城市,找到这样一条僻静幽深的路,散散步,才是最能感受其历史。至于区别,也不过见仁见智。
我很珍惜和许向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尽管我们同住一间屋,共享一张桌,但再多的相处,浸到心里,还是那般让人觉得美好,从不曾生出丝毫厌烦。
我想,这是属于我对许向的执着。
很快寒假就要结束。在我看来,似乎刚开了头而已,所有和许向在一起的日子,都很美好,也正因为这样,时间走得特别快。
我按照一星期两天的频率去给高翌为讲课,因为只有双休日他妈妈是休息在家的。我仍旧不明白他补课的理由。所谓的临考发挥不稳定的借口,太难信服。
只要我去家教,许向不是在家编程序、写曲子,就是跑出去和周子佑他们玩。这一天,他选择了后者活动,于是我在授课结束后照惯例去学校食堂吃饭,差不多的时间地点,只是这次,那辆黑色轿车堪堪停在了我前方五米处,贺莲语一下车转身便看到了我。
我本来想装作没见着她的,可惜一切都太过凑巧,此时转身逃避只会显得生硬无比,我只能停在原地。
明明不是当事人,心里却居然有种隐隐的纠结。
我说不清她的脸色该用什么形容。难堪和难看都不足以。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谁送你回学校,随便找个借口都可以开脱。只是她的队友显然不清楚当下的状况,从车上下来后直接搂着她的腰深吻了下去。
期间可能还欲辗转厮磨一阵,被贺莲语推开了,此男顺着她的眼光看到我,便悻悻地上车走了。
我又站了片刻,选择了无视,准备继续我的食堂之行。
刚与她擦肩而过,就被她一把拽着手臂拉了过去,被一巴掌糊完很久我都没能反应过来。我看着怒气冲冲的贺莲语,脸上除了不解以外应该就是困惑了。
没等我回答,她就面露狰狞地甩开了我,“苏唯我告诉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已经受够你们了!”
我是真心没懂她这个举动为什么,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感觉却挺熟悉,想想,也的确很多年没挨过巴掌了。
我想了想,既然你都撞到我身上来了,我也不好当没发生过,就问了,“你和周子佑分了没?”
她冷冷一笑,“怎么?你想告诉他?那就去说啊!我当初本来也没想跟他在一起。”
那你又何必硬往他怀里钻呢?我没说出口,怕又惹来个耳光。
贺莲语看我的眼神很是怨毒,“你说你凭什么?安锦年又凭什么?苏俊为了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是,把安锦年弄失声的药是我下的。我费尽千辛万苦为了混进你们的圈子,我陪周子佑睡觉,跟他装模作样地谈恋爱,天天跑去陪你们排练!我得到什么了?你们哪个把我当自己人?”
我从安锦年那听过一次词叫“玛丽苏”,虽然我依旧不是很明白眼前这位盛怒中的女人是什么逻辑,但隐隐觉得她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多了。
“我他妈最恶心的就是看到你这个表情!自以为多高洁!好像我在你眼里连只蚂蚁都不如!你又凭什么看不起我!是你长得美还是仗着他们几个全护着你!”
我真不知道我眼里除了对她发疯的不解外还表达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意味了。
“安锦年是主唱也就算了,你又凭什么被他们几个都捧在手心里!酒吧那天他们几个为你挺身而出的样子你看到了吗?你昏倒了他们几个有多慌你知道吗?”她说着,一步步向我逼近,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把我一个人傻兮兮地晾在那半天都没人发现我不见了!是啊,周子佑曾经还想追你呢。”
“我到底算什么?”她语气又沉下来,转为几分哀伤,“那天我偷拿了安锦年的润唇膏,本来她要肯用我的就算了,但她不愿意!不就是嫌弃我,不把我当自己人嘛?那你们就别想上台了!”
我真的觉得这姑娘想的比我还多得多,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她,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等她发泄。
“苏俊来找我,居然跟我举了拳头。我只能哭着和他道歉。可怎么了,我不就是喜欢他而已吗?他不喜欢我,我就站在他旁边看行不行!我这么卑微的姿态,他却一个正眼都没瞧过我!”
这个问题主要在于你不该向安锦年下药,而不是你喜欢不喜欢苏俊。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把我一惊,“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听完她的整片发泄,也不能弄明白她的重点在于,苏俊不喜欢她她很伤心,还是她觉得我们不把她当自己人她很不爽。
我也不敢说,哪有自己人会陷害自己人,你自己心态就太不正了。
隔了半天,她情绪稳定了些,我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周子佑对你挺好的吧。”就算你觉得我们一百万的对不起你,你也不能全报复到无辜的周子佑身上吧。
她表情一变,刚欲柔和下来又倏地一冷,“是,苏俊举拳头的时候是他护着我的,但我都陪他睡了他能对我不好吗。”
这姑娘说话真不好听。
我不知道跟她还能谈什么,“那你既然已经另结新欢,就跟他分了吧。”
“嫌我碍眼,想让我滚是吧?那你就去和他说吧,我看他信你还是信我。”她背着她的小挎包,最后赠予了我一个自信而凌厉的眼神,扬长而去。
我发现自己和她是一个方向,不得不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往学校走去。
我又开始犹豫该不该想周子佑提起这件事,结果回701的时候就看到“曹操”也在。
“怎么今天这么晚?”
因为在学校拿冰棍敷了很久的脸。
还没等我找到借口,周子佑兴奋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替我化解了这个难题,“苏唯,我寒假赚了点钱准备给贺莲语买点礼物,你帮我挑挑哪个好看。”
我看着近乎手舞足蹈的他,低头看到图片里精致的项链以及下面的标价,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事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价钱指了个最便宜的。
他拿回手机嘀咕着,“我怎么觉得这个样式有点呆板,算了,还是相信你的眼光吧。”许向也凑过头去瞟了眼。
周子佑敲定了以后便飞舞着步子走了。
“原来你喜欢这种款式啊?”
“不是,这个价格最不吓人。”
许向“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倒是为他着想。这小子打了一个月工一共就这么点钱,估计挑别的确实还得把压岁钱给搭进去。”说着摸了摸下巴,盯着我直看。
我心里一凉,想,难道暴露了?装作不经意地微微转过脸,把完好无损的一边面向他。
结果他说,“要不我也去跟个风。”
我记得曾经跟许向讨论过此类的话题。我一直觉得,鲜花项链一类的东西,在我看来,真的是无用之物。不为矫情,打心底里这么觉得。许向说我活得现实。我觉得只是自己不得不现实罢了。
举起手臂向他晃了晃,“这个就足够了。”
那块宽带,能遮住我伤疤的表,已足够让我感受到的温暖延续到很久很久以后。
他轻轻地回以一笑。
在我刚要打心底感叹为什么无论多少次,许向你的笑容都这么让我无力招架的时候,他脸一僵,“你脸怎么了?”
有些时候我一直觉得许向细心地让人可怕。按平常道理来说,男性都会心思粗犷些,我眼前的人却似乎是个例外。
他用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脸,眸子微黯,语气有些骇人,“谁打的?”
“今天高翌为不肯好好做题,还顶撞他妈,他妈气极了打了他一耳光,我没站好位置,也不小心一起被扇到了。”说完以后我为自己所编的借口打了个高分,觉得肯定能蒙混过去。
没想许向沉默了半天,轻叹了口气,“我看着这么好骗?”那眼里的除去疼惜竟有些失望的意味,我看不懂,也无言以对。
他又轻碰了下瘀肿处,“我拿冰块给你敷下。”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任许向一脸认真细致地给我敷脸,在心里描绘着他的脸的轮廓线,一路向下勾勒到他抿着的嘴唇边,都没能想明白他是如何看透我的。
他猛地抬起头,“怎么?居然还是你一脸疑惑?”
我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答非所问,“已经不痛了。”
“苏唯,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依靠我呢。”他问完,却没有等到我回答,就起身离开了。
我拿着他留下的冰袋,麻木地摆在左脸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重重地一沉。
许向,我一直一直都在依靠你啊。
甚至利用你,汲取温暖,走出我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