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一众伤者回到701的时候,已近午夜。
我下楼去药店买了一堆绑带、消毒水、药酒之流的东西,分发给安锦年和何恬叶。七个人挤在这
小厅里,一下显得拥挤了不少。沙发不够,就席地而坐。
“嘶——”苏俊抽气声传来,看着身前大刀阔斧行包扎之举的安锦年,脸上呈现出一种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现在知道疼啦?冲上去的时候可没觉得吧。”安锦年说完又往他伤口上重重按了下,带着几分心疼,嘴上却不饶人,“疼死你算了。”
“哎哟,安锦年你可快消停了吧。这么打情骂俏的,没看到我这孤零零落单吗。”周子佑独自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一个人拿着药酒涂抹着自己的伤口,分外形单影只。
安锦年把苏俊臂上缠绕的绷带系上了扣,忙不迭冲过去,“别别别,放着我来。”嘴里还叨叨着,“周将军今天最是英勇,朕决定亲自为你上药,以彰皇恩。”
“谢主荣恩,臣不胜惶恐。”
那边何恬叶一边抹着药一边无声地掉泪,动作极为小心翼翼,“不去医院能行吗?好的了吗?”
沈言司整个躺倒在沙发上,确实有些虚弱不堪的样子,闻言却使劲抬起重伤的手摸了摸她头顶,“放心,好的了。”
周子佑瞥他一眼,“麻子,架是打完了,彩也都挂好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可该说说了吧。”
沈言司抬眼看去,想来大家的目光所表达的意思太过一致,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何恬叶示意她坐到一边,便开始娓娓道来。
“你晓得我家里的事吧?没爸没妈的,住在二叔家,看人眼色过活,难耐得很。他们一个月就给我两百块钱,反正在搞乐队,我就去酒吧唱赚点钱过活。”沈言司仰天躺着,嘴里的话不咸不淡,我却默默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许是境遇颇有相似,不禁想起了自己那段寄人篱下的生活。
“那酒吧面上挺干净,老板却没那么磊落,道上也混,卖点那啥。我当时又要学费又要生活费还要弄乐队,三天两头地没饭吃,反正就那样三言两语地被套进去了。”
“擦,你他妈贩毒啊。”
沈言司没理,继续道,“开始就帮着在那酒吧里推销推销,后来越陷越深,居然让我去运货接头什么的,我想着自己虽然就是个三本烂人,没那么光明的前途,但也不想天天过这种提心吊胆被警察抓了关牢里的日子。老子还想出张专辑年轻时风光一把,然后找个好老婆生个大胖小子好好生活呢,这么把自己搭进去怎么行啊。然后就从那走了,去了……就后来那家酒吧。”他抬抬下巴指指我,就是我去年打工的地方。
后面的事情很狗血。
去年圣诞节酒吧闹事之后,沈言司送何恬叶去警局笔录再一路护送到学校宿舍,后来几次来往之下就成了男女朋友。
结果好景不长,他的老主顾找上来了,说,没这么容易想走就走,你要么继续帮我做事,要么拿十万块钱出来。
说白了就是要赎身费。
沈言司说,我不做,我也没钱。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禁一愣,你这么跟道上混的说话你是怎么想的,这么横的态度不就是摆明了说我剩条命了你来砍吧。
果然对方被惹恼了,叫了一帮人找到正在和何恬叶暗夜幽会的他,说,这事今天必须得了了。
“然后就把你打成这样了?”
“嘿,也不冤枉了,我先冲上去狠狠撂倒了两个,可惜他们人太多,不然哪有你们出场当英雄的机会啊。”
“合着你挑的头啊?”
沈言司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眉第一次紧紧蹙起,怒意横现,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道,“那帮孙子欺人太甚。”
我看了眼缩在沙发角落里的何恬叶,不禁想到了什么,心里蓦地一沉。
领头的当时看着他们俩满脸狞笑,还摸了摸何恬叶的脸,以一种非常下作的语气说,你的妞不错,怎么着,你要是真不想做就让她替你还?我卖得出好价钱,不消几个月她就能给你赎身了。
这是我根据沈言司的叙述进行了翻译加工改造后得出的情景再现,原版由于愤怒过度不宜对外报道。
面临这样的侮辱,沈言司忍无可忍,冲上去一拳把那人打掉了两颗牙,于是就到了我们所看到的群起殴之的画面。
何恬叶作为一名乖乖艺术生,虽说可以大胆提议我去酒吧打工此等事,但本性看来毕竟是软绵绵的羊,尤其在男朋友这种依靠下坚强度锐减也在情理之中,何况她的人生二十年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是想都不敢想的。
看着她脸颊上泪痕未干,心底升起一股股戾气。我不知道是羡慕至极转变成了嫉妒,还是本身就由内心的丑恶发酵升华而成的妒忌。我只是想起了那段往事,那段让我一度以为自己被黑暗围拢紧紧覆住的往事,到头来发现,只是自己恰巧被桎梏在了黑色牢笼里,而外面的世界居然还是阳光明媚的。
多么不堪。
即使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们的出现,今天的事将如何收场,沈言司是否想过,但对于某些时候来说,那些不顾一切、发自内心、脱离理智的本能和冲动才别样地让人窝心,即使一同面向死亡,亦无悔。
可惜,当年的我遇上的是成嘉泽,而这则是沈言司和何恬叶的故事。
一众人听完,周子佑率先对那个下作的领头昏昏表示了愤怒之情并力挺沈言司,许向看着哀哀落泪的何恬叶和一旁遍体鳞伤的主角,显然冷静了许多,“架是打得痛快,但你想过怎么善后没?他要知道你整他肯定还得找你麻烦,要么给钱了事,就怕是个无底洞;要么报了警,鱼死网破。你怎么着?”
沈言司仰着头叹了声,语气中有几分认命的意味,“一失足千古恨哪。”
何恬叶一把扑上去,“你不是想去坐牢吧?那我怎么办?要不我们一起想办法凑钱给他们吧,好不好?”
“哪那么容易。”沈言司说道,语气中有些颓废的疲惫。
“这么严重?要凑钱算我一个。”周子佑立马举了手。
“我也加入!”
似乎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股蕴含坚定信念的目光,仿佛觉得为眼前的人挺身而出是理所当然的。
沈言司仰面躺在沙发上,右手背着盖在自己眼上,良久良久,抽鼻子的声音之后,话语从那一隅角落闷声泻出,“我草,我他妈和你们什么关系啊!”
可终究一切都归于了现实,十万绝非是个小数目,普通人家辛勤一年也没有这个数的一半。何况不过是一群没有收入的学生党,要凑到哪辈子才能凑齐呢。
“你们的情我心领了。”沈言司移开手,眼神一瞬间在微微湿润中清冽如水,深处又隐隐灭去些难抑的落寞,看回身侧的何恬叶,似是玩笑般,“正好,你还是在你们楚大找个配得上你的。”
何恬叶有些不可置信地撇了嘴,也不顾这么多人在场,直接大声呵问,“你就这么不要我了?”
“你一这么前途美好的女大学生,要什么样的找不到。”沈言司的眼里悲情溢出,却仍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对身边的女人哄骗似地道,“乖,也可能我关个一年半载的就出来了。”
“好。我等你。”
何恬叶这么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回答反倒让沈言司一愣。不仅是他,一时间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对痴男怨女生离死别的戏码中,701的屋子里在夜里静谧如斯。
谁也不知道这时的何恬叶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否对这句话进行了过滤筛选。人在年少轻狂之时,总会不顾一切地许下诺言,并自以为定能守候住这份誓言,而除了时间的洗涤,谁也无法说清真假。但无论如何,无论在生命的哪个阶段,这样的话总都是需要勇气来脱口而出的。而也只有在这么年少轻狂之时,才有这样的勇气脱口而出。
“我借你十万。”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我其实知道许向已经在蠢蠢欲动了,应该动了和家里开口的心思,只是面上刺那么两句,是想让沈言司认识得深刻些。他之于许向,也许不仅是欣赏的朋友,意气相投的音乐伙伴、出生入死了一把的兄弟,总之在许向眼里,沈言司已经是个让他愿意放下自尊,向父母投降的存在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开口的居然是苏俊。
苏俊坐在地上,目光投到沈言司脸上,透着不符年龄的坚定与郑重,“不过,第一,这笔钱你以后得还我,第二,你得自己想法子断干净了,不会借你第二次。”
“sea你哪来这么多钱?”安锦年一把扑过去,满目疑问。
苏俊低头紧紧看着她,唇轻轻勾起,语声轻柔,“老婆本。”
“那我可得赶紧连本带利地还你,不能让你讨不了老婆啊。”沈言司状似轻松地调笑了句,一时间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利息我替鼓手免了,权当你的卖身费了。”许向一语既出,大家又都一怔。
沈言司费力地转头过去看他,目光中有些灼灼闪亮的光芒。
苏俊会心一笑,周子佑则上前不顾伤口拍了他一把,咧着嘴笑得开心,“不错啊,麻子,又能一块儿玩乐队了。”
“哎,可不是又得和你绑一块儿了嘛,孽缘。谁让我要欠你们钱呢。”
“啊?什么?”安锦年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反应过来,“他不是也是主唱职位的吗?那我怎么办?”
沈言司道,“哪能抢救命恩人的饭碗呢,好在我多才多艺,别的也都行。”
我听许向说,沈言司以前混的乐队都是在酒吧唱的,和那些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是要“改邪归正”,那从中脱身也是不可避免的,他们之前玩在一起的时候,许向已多次欲要招揽他进recovery,久未有果,如今顺着这次的事情,一切也是顺理成章。
总之,这一天开始,recovery成了五个人。